他口氣輕鬆、帶著一貫的寵溺,神情裏卻透出疲憊和無奈。她忍不住心疼,放下石榴,摟住他,靠進他懷裏。這一段時間的疏離,讓她幾乎有點不習慣他的寵溺,這一刻,才發現原來自己還是這樣貪愛。
也許,內心深處也想做他永遠的姑娘。隻是,這個身家,這個時代,又愛上這樣一個在風口浪尖上拚命的英雄,她不能不清醒,不能讓自己卻步不前。
就象晶瑩剔透的石榴要給自己披上粗拙的殼子。
“風,我爸爸並不想馬上放你出去。雖然你大哥對你已不是威脅,鷹國人那邊我還是要再托人跑一跑,總要盡快把你放出去。明天,泠姨就來金陵了。不能讓她太著急才好。”
金陵羅府。
後花園的賞月因為少了年輕人,散得很早。羅臣剛回到書房,把等候在偏廳的何浩笙叫進來。
何浩笙道:“據可靠消息,平京和平請願團20名代表已乘上火車,明天到達。”
羅臣剛道:“這20位客人我們要好生‘迎接’一番。”
何浩笙知道羅臣剛所說的“迎接”是反話,便問道:“總司令有何吩咐?”
“平京很多人認識你,此事你不宜出麵。我會交代陳殊民去辦。”
陳殊民是京金鐵路調查統計室主任,真實身份是羅臣剛的特工,一向以心狠手辣著稱。何浩笙不由道:“總司令,瞿太太也在同一輛火車上。恐怕有被殃及的危險。”
“崔泠?”
“是。瞿太太隻帶了一名副官和一個丫頭。也乘了這輛民用列車。想來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她來金陵。”
打火機“噗”地竄起一簇火苗,羅臣剛點燃一隻雪茄,悠悠吸了一口,道:“她來金陵又能如何。沒有必要為個無足輕重的女人影響計劃。”
一場連夜的秋雨澆涼了一整天的燥熱。
火車駛進金陵下關車站。幾聲汽笛鳴響,蒸汽從機車的煙囪裏噴出來,將整個站台籠罩在煙霧裏。等煙霧略微散去,崔泠打開車窗,寬敞的站台上擠滿了各色各樣的人,候車大廳門口進進出出著摩肩接踵的旅客。喧嘩熱鬧的景象好像讓秋風都變得暖和起來。
她不由起了些感觸,二十多年沒回金陵,那年走的時候,也是在秋天。下關車站還簡陋得很,候車室隻是兩間小木屋。站台上也沒有幾個人。滿眼都是冷颼颼的秋風。
丫環小玉拾掇好行李,楊副官打開包廂房門道:“太太,該下車了。”
這次來金陵,崔泠隻帶了楊副官和小玉。不想興師動眾,是怕嚼舌的人又拿當年她跟羅臣剛的事大做文章。
楊副官的話把她從回憶裏驚醒過來。小玉遞上黑絲絨鬥篷。她披上鬥篷,罩住一身繡著紫藤花的深紫緞旗袍。
走下車,崔泠掃了眼站台,沒有看見一個來接她的人。心裏泛起一絲苦涼。金陵是生她養她的地方,可惜,當年為了嫁給瞿正樸,她背逆了父母,放棄了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那個人……現在,被這般冷遇,想來也是合該的下場。
“泠姨--”一聲清越,忽然穿過人潮傳過來。
小玉眼尖,立刻跳著腳歡喜道:“太太,您快看,是羅小姐啊!”
崔泠順著小玉的手指看去,果然見到卿卿在候車大廳門口向這邊招著手。
正要走過去,忽然,不知從哪裏湧過來一隊衣裝破舊,大包小包的難民,把崔泠身後二十幾個從平京來的旅客圍起來。一個難民吵嚷著,說丟了東西,非要搜查那些平京旅客的行李。對方平白誣陷、還氣焰囂張,平京旅客自然不服氣,兩廂立刻爭執起來。
崔泠發現那些平京的人裏麵,有個人似乎是平京興國報館的社長馬明倫。便問楊副官道:“我怎麼看他們有些麵善?”
楊副官道:“是平京來的和平請願團。他們都是平京城裏反內戰、要和平的老百姓們推選出的代表,來金陵向羅臣剛請願的。”
知道這行人的來意,崔泠立刻道:“那咱們可要幫幫他們。你去給那個丟東西的一些錢,不要讓他們再吵了。”
楊副官走進爭執的人群,崔泠則向卿卿走過去。
“泠姨……”羅卿卿快走幾步迎上來,一把握住崔泠的手。一時間,隻覺有千言萬語、又被一股苦澀的滋味堵在喉嚨口。不自禁,便想起那時候東風去駐守晉安城,兩個女人在雙溪別館以淚洗麵的痛楚。
崔泠也忍不住一陣鼻子發酸。看到卿卿,由不得不想到東風,心裏立時生起刀割一樣的疼。
站台上騷動起來。難民越聚越多,把代表團層層包圍住。七嘴八舌的吵罵聲亂作一團。
崔泠引頸觀望,難民已經築成厚厚的人牆,根本看不到楊副官的人影。楊副官似乎並沒能用錢平息掉爭執,自己也被困在包圍圈子裏。
“打人啊!你們憑什麼打人!”
“放開我們!”
人牆裏麵響起嘶喊。難民組成的包圍圈徐徐向候車室移動過去。
事態眼見著緊張起來,旅客們紛紛躲避到旁邊。奇怪的是,本該維持秩序的憲兵警察一開始隻是袖手旁觀,這時候全都隱匿無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