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記者柴靜的十年記錄21(1 / 3)

第二十章 陳虻不死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十一點,我接到同事短信:“陳虻病危。”

去醫院的車上,經過新興橋,立交橋下燈和車的影子滿地乩晃,我迷糊了,兩三個月前剛見過,簡直荒唐……不會,不行,我不接受。我不允許,就不會發生。

一進門,一走道的人,領導們都在,我心裏一黑。

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他們說陳虻已經沒有任何反應。

房門關著,崔永元一個人站在病床邊上,握著陳虻的手。

我站在門外,透過一小塊玻璃看著他們。

陳虻一再跟我說,評論部裏,他最欣賞的人是小崔。

崔永元說:“二〇〇二年病好了以後,我回來工作,抱著混一混的心態。我也幹不動了,也沒心思幹了,糊弄糊弄就完了。那個節目收視率極高,其實是投機取巧。我內心裏其實是看不上那個節目的,一輩子做那個東西,收視率再高也沒意義。”

陳虻那個時候是副主任。小崔說:“他審我的片子,很不滿意,但他體諒我,知道我生病。片子裏現場觀眾連連爆笑,他坐在那兒一點表情都沒有,我就知道他心裏怎麼想。他不希望我這樣,但又不想給我太大的壓力,也不知道怎麼和我說。”

片子錄完,陳虻要簽播出單。

小崔說:“每次去找他簽字,他還問我身體怎麼樣。我說挺好,然後就走了。其實我很難受,我也知道這麼做不好,但我當時沒能力了。”

他站在病床邊,握著陳虻的手,我站在門口,從小窗口看著他倆。

崔永元說過:“我們這撥人可能都這樣,或者累死在崗位上,或者徹底不幹工作,沒中間道路,做不到遊刃有餘。”

崔永元和白岩鬆是“東方時空”原來的製片人時間發掘的,剛來評論部的時候,飯桌上同事常聊:“哎你說是時間厲害還是陳虻厲害?”他倆是一個戰場上的戰友,也是業務上的對手。

我第一次參加評論部的會,剛好是時間最後一次主持。他要離開了,坐在台上,一聲不吭,差不多抽完一根煙,底下一百多號人,鴉雀無聲。

他開口說:“我不幸福。”

又抽了兩口,說:“陳虻也不幸福。”

他是說他倆都在職業上寄托了自己的理想和性命,不能輕鬆地把它當成生存之道。

說完,把煙按滅,走了。

我開的第二個會,是陳虻主持的。他接手了“東方時空”,正趕上十一長假後,開場是:“我不是來當官當領導的,我就是教練,不負責射門。我隻是盯著你們,誰也別想躲過去。”

他讓我們觀摩能找到的所有國外優秀節目:“你們要把每個片子拆分到秒,從每個零部件去學習。”

我接下茬:“看來是這輩子最後一個假期了。”

大家哄笑。

他正色說:“你說對了。”

散會後他找我談:“成功的人不能幸福。”

“為什麼?”

“因為他隻能專注一個事,你不能分心,你必須全力以赴工作,不要謀求幸福。”

我聽著害怕:“不不,我要幸福,我不要成功。”

“切,”他說,“一九九三年我要給‘生活空間’想一句宣傳語,怎麼想都不滿意。問到家裏,恨自己,恨到用頭撞牆,咣咣作響。睡到淩晨四點,突然醒了,摸著黑拿筆劃拉了這句話——‘講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你不把命放進去,你能做好事情麼?”

陳虻得的是胃癌。

小崔說過:“陳虻是一個特傻的人,特別傻。看起來很精明,實際上憨厚得不行。你要是看到他講課時那個傻勁、他審片時那個表情,你就知道這個人不可救藥。”

陳虻是哈爾濱工業大學光學工程專業的,孫玉勝任命他當製片人時,他才三十出頭,部裏很多有資曆的紀錄片人,覺得他沒什麼電視經驗,有點抱臂旁觀。他上來就不客氣:“別以為你拿個機器盯著人家不關機就叫紀實,這叫跟腚。你的理性到場沒有?”

這話當然讓人不服氣,拿出一個片子讓他評價,陳虻看之前就說:“我跟你們打個賭,這個片子肯定沒有特寫。”

他們不信,一看果然沒有。

他說:“為什麼肯定沒有?因為攝影肯定不敢推特寫。為什麼不敢?因為他不知道推哪張臉。不知道怎麼判斷這個事兒,他怎麼推啊。推就是一次選擇。”

底下竊竊私語,意思是——你推一個看看?

他舉例子:“美國‘挑戰者號’升空爆炸,全世界有多少台攝影機在場?但隻有一位拿了獎,他拍的不是爆炸的瞬間,他轉過身來,拍的是人們驚恐的表情。誰都可以作選擇,區別在於你的選擇是不是有價值。”

他沒拍過什麼片子,說用不著以這個方式來證明自己可以當領導:“判斷一個運動鏡頭的好壞,不是看流不流暢,要看它為什麼運動。一個搖的鏡頭,不是搖得均不均勻,而是搖的動機是否深刻、準確。”他每年審的片子上千部,每次審片時,手邊一包七星煙,一包蘇打餅幹,十分鍾的片子要說一兩個小時,每次身後都圍一堆人。做片子的人當然都要辯解:“這個鏡頭沒拍到是因為當時機器沒電了”;“那個同期的聲音質量不行所以沒用”……

他就停下:“咱們先不談片子,先談怎麼聊天,否則這麼聊,我說出大天來,你也領會不了多少。”

膽子大點的人說:“聊天也不是光聽你的吧。”

他搖頭:“你不是在想我說的這個道理,你在想:‘我有我的道理。’這是排斥。這不是咱倆的關係問題,是你在社會生活中學習一種思維方式的問題。”

他有一點好,不管罵得多凶狠,“你認為對的,你就改。想不通,可以不改。我不是要告訴你怎麼改,我是要激發你自己改的欲望。”但你要投入了,他又要把你往外拉:“不要過於熱衷一樣東西,這東西已經不是它本身,變成了你的熱愛,而不是事件本身了。”

你點頭說對對。

他又來了:“你要聽懂了我的每一句話,你一定誤解了我的意思。”打擊得你啞口無言,他還要繼續說:“你別覺得這是丟人,要在這兒工作,你得養成一個心理,說任何事情,是為了其中的道理,而不是說你。我的話,變成你思維的動力就可以了。”

總之,沒人能討好他。但大家最怕的,是他審完片說“就這樣,合成吧”,那是他覺得這片子改不出來了。隻能繼續求他:“再說說吧,再改改。”他歎口氣,從頭再說。

審完片,姑娘們抹著眼淚從台裏的一樹桃花下走過去,他去早沒人的食堂吃幾個饅頭炒個雞蛋,這就是每天的生活。

陳虻的姐姐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她把病中的父母送回家,自己守在病房門口,不哭,也不跟別人說話。

我以前不認識她,在她右手邊坐下。過了一會兒,她靠在我肩膀上,閉上眼。她的臉和頭發貼著我的,我握著她手,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上坐著。

老範過一會兒也來了,沒吭聲,坐在她左手。中間有一會兒,病房醫生出去了,裏麵空無一人,我把她交給老範,走了進去。

陳虻閉著眼,臉色蠟黃發青,我有點不認識他了。

最後那次見,他就躺在這兒,穿著豎條白色病服,有點瘦,說了很多話,說到有一次吐血,吐了半臉盆,一邊還問醫生:“我是把血吐出來還是咽下去好?”有時聽見醫院走廊裏的哭聲,他會羨慕那些已經離開人世的人,說可以不痛苦了。說這話他臉上一點喟歎沒有,好像說別人的事。當時他太太坐在邊上,我不敢讓他談下去,就岔開了。

敬一丹大姐說,陳虻在治療後期總需要嗎啡止痛,後來出現了幻覺,每天晚上做噩夢,都是北海有一個巨人,抓著他的身體在空中掄。

是他最後要求醫生不要救治的,他想離開了。

我垂手站在床邊,說:“陳虻,我是柴靜。”

他突然眼睛大睜,頭從枕頭上彈起,但眼裏沒有任何生命的氣息:床頭的監視器響起來,醫生都跑進來,揮手讓我出去。

這可能是一個無意義的條件反射,也可能隻是我的幻覺。

這不再重要,我失去了他。

這些年他總嘲笑我,打擊我,偶爾他想彌補一下,請我吃頓飯,點菜的時候,問:“你喝什麼?”

我沒留心,說:“隨便。”

他就眉毛眼睛擰在一起,中分的頭發都抖到臉前了:“隨便?!問你的時候你說隨便?!你已經養成了放棄自己分析問題、判斷問題、談自己願望的習慣了!”

這頓飯算沒法吃了。

但好好歹歹,他總看著你,樓梯上擦肩而過,我拍他一下肩膀,他都叫住我,總結一下:“你現在成熟了,敢跟領導開玩笑了,說明你放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