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1 / 3)

“連長,告訴我,子烈呢?子烈在哪兒?他在哪兒啊?子烈他到底在哪兒呢?”

老金無話。焦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整個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樣。其他人也全都誠惶誠恐地低下了頭。此刻,我已經瘋了。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是強烈無比,甚於生、甚於死、甚於所有一切的,那就是子烈在哪裏?他在哪兒呢?無論他在哪兒,我都要見到他!我必須見到他!隻有親眼看到他之後,我心裏的瘋火才能熄滅。

“剛開始,我們還在一塊兒。後來……”

“後來怎麼啦?”

“後來……他不見了。我們分頭去找,發現他被圍在大火中,正在拚命救火。後來……他倒下了。我們是親眼看著他倒下的,看著大火一直在熊熊燃燒,卻沒辦法……馬上把他搶救出來……直到下山。下山時,子烈還有氣……但燒傷的程度……比所有的人都厲害……最後他說:‘讓芽回去……回北京去……替我……回去。’”

我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覺得眼前一黑,便昏死過去。

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營部衛生院的病床上,住的是單間。阿秀姐正一刻不停地在我身邊護理著。見我醒了,才告訴我,我已經睡了一天一夜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睡得這麼久,得的是什麼病。就在清醒的這一刻,我卻把什麼都給忘了。

“你也沒什麼病。就是血色素太低,昏迷了一會兒……”她輕聲說道。聲音非常之安靜,靜得仿佛在墓穴裏一樣。整個白天,病房裏都非常安靜。病房裏的一切,都是安靜的,我也非常安靜,就連腦子裏都變成了一片靜靜的空白。我隻覺得頭暈眼花,乏力虛弱,而且心裏麵很疼,刀割般的疼痛。我分析不出,這是生理上的痛苦,還是心理上的痛苦。總之,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是真實的。這期間,秀姐喂我吃了兩次東西,我居然全都吃光了。

到了晚上,我突然想了起來,隱隱約約地想起了什麼。記憶是一絲一絲,一點一點恢複的。我看見濕漉漉的玻璃窗上,出現了一個個飄移著的小水珠,就仿佛是某個人的眼淚。天沒下雨,不知這水因何而來,我一直在看。漸漸地,漸漸地,我從這些小水珠上辨出了一個人的名字,整個世界因這個名字而頓時虛空成畫。我縮在床上,瞪大眼睛,簡直不知所措。

我好像看到蘭子在與別人爭吵。最後,他居然也罵了句他媽的!我看到他在給我換鋤頭。同時,還采了朵蓓蕾初開的鮮花遞給我。我看到蘭子在和我開玩笑。他說,他下山的時候,希望我不在場。我看到了那雙手。這是一雙做了多少工作的手啊!我情不自禁、滿眼熱淚地吻著。

隻在瞬息之間,我什麼全都想起來了。想起了那場大火,想起了唐士浩的敘述,更想起了老金。我是和老金見麵後暈倒的,可是,我為什麼會昏倒呢?我一直都在苦苦思索,想得腦子都快炸了,可就是想不明白。李忠實說,這場大火下來,他要親自到師部去找宋天亮,要求給蘭子烈徹底平反,恢複他知青身份。然後,我們就可以探親了。我們可以一塊兒遊名山大川;可以一塊兒回北京,去見他的父母。這是他,也是我做了多少年的夢啊!我隻敢想到這些,不敢去想那慘烈的場麵,不敢去想自己心中的痛苦,更不敢往那最終的結果上去想。因為他是個堅強的人。他說過,萬難不屈,萬難不死。這就是他對自己的承諾,也是對我的承諾。可他到底還是死了呀!我甚至不明白死的含義。但有一點我是清楚的,那就是,今生今世,我不可能再見到他了。一個活生生的他,一個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已經永遠離我而去。我覺得自己的心不光是在淌血,我不光能聽到“汩汩”的流淌聲,甚至,我還聽到了一種玻璃般的碎響。我不會哭了,眼淚已經不屬於我。那個能叫我哭,叫我笑,叫我痛苦,叫我幸福的年代,已經過去;那個單純、熱情的姑娘已經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已經沒心可傷,無淚可流的老婦人。然而,我雖然沒有了心,卻還有一顆能分析的頭腦。理智告訴我,他確實是死了。他死於那場大火,死於為之奮鬥的事業,這是一個千真萬確的事實。我能不能接受這個事實?我有其它辦法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