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我想到的是思想者的三種命運。一種思想是與潮流同步,因而最功利,也最穩當。一種思想是趨前半步,不乏新鮮,但也不乏風險。然而,當衛道士們正要掄起大棒鎮壓時,已被社會前進的步伐裁判為真理。一種思想是領先百家,超越時代,注定是要被視為異端邪說,大逆不道的。常常要等上幾十年,甚至幾百年,才為後來者逐漸認識和接納。正是這種遭遇,使一批又一批的豎子成名,而使一批又一批的先驅者,憤世嫉俗,慷慨悲歌。子烈的命運,便是這第三種思想者的命運。當我們懷念他的時候,想到的不僅是他這個人,更重要的是他的思想。從地圖上看,西雙版納是個神秘的地方。它是迄今為止,世界上最完整、最豐富、最典型的植物寶庫。供動物棲身,供人類繁衍。夜晚,它與群星交相輝映,顯得美麗異常。子烈他們艱苦奮鬥,慘淡經營的時候,我們都在熟睡,毫無知覺。現在我們醒了,而他們卻沉睡了。他們在我們的冥想中複蘇,並在我們永不懈怠的工作中得到永生。這,便是這綠島的神力所在了。森林是人類的起源,也是人類的歸宿。我們和子烈其實是唇齒相依,永不分離。”
“所有認識子烈的人,都知道與他交往是如何的愉快,他對人是如何的始終如一。誰能相信,如此平和的人,竟會隱藏著一顆永不妥協的靈魂呢?在某種原則上絕不妥協,這是他屢遭痛苦的原因。在一種特殊的道德標準上,他絕對不妥協,絕對忠誠……他或許是太高了。他太高的個人素質不適合我們生活的這個年代。成千上萬的讓步,我們這些不堅強的人認為無妨。因為我們妥協慣了,虛偽慣了,他卻完全不允許。因為他的不允許,這個社會才顯得有希望。他永遠用行動實踐著自己做人的準則。而且現在,他已經用一個光輝的榜樣向我們指出:從那對於真理的樸實而且純潔的認識出發,可以產生出多麼崇高的責任觀念。他的死不需要別人悲痛,他是為責任而死,為信念而死的。我們想念他的時候,最好的追念就是向他學習。人們信仰什麼神都沒有多大關係,創造奇跡的,是信仰而不是神!”
這些信函,是我最好的精神食糧了。我沒想到也分析不出,他的人格竟會有如此巨大的魅力。我總以為他--一個站在台上的反革命,是不可能有什麼好名譽的。沒想到他用自己崇高的行為,感動了那麼多人。無論他以什麼身份站在台上,他都是一個英雄,一個不朽的人。
我的身體越來越虛弱。因為虛弱,我像受了催眠術那樣,過著一種白天也是黑夜,黑夜也是白天的日子。我始終都在睡著,腦子卻十分清醒,而且十分活躍。此時此刻,我沒有自殺,根本就沒有自殺的念頭。我隻是想跟他走,永遠追隨他。在那綿綿無期的歲月中,難道不會有一天使我也遭遇到我所愛的人的命運嗎?在昏暗的光線裏,我一直都在發愣發呆,沉思冥想。
突然,他來了。顯然,他不是蘭子烈,盡管他們有著驚人相似的麵目以及同樣明亮的眼神。但他臉上的神情卻顯得更加平靜與超脫。我無法遏製想撲到他懷裏的願望,於是此時的我,又變成了多年前的那個目光熱辣而且勇敢的傻丫頭。他和和氣氣地對我笑,並告訴我,他已經死了。就是在幾天前,突然死去的。然後又問我,為什麼會住進醫院裏?這怪異的氛圍,怪異的情境,怪異的感覺,使我立刻便哭了出來。這是這些天來,我第一次流眼淚。這眼淚,肯定是為他流的,而且這淚水一定要流在他的胸膛上。等我哭夠了,他終於和我說起話來,說起了長頸鹿。這是蘭子一向的毛病。他對自然界的一切,似乎都知道得那麼清楚。他說:“長久以來人們認為,長頸鹿不會交談,不會像其它生靈那樣,有自己交流的語言。其實不是這樣的。長頸鹿用它們特殊的方式尋找伴侶,它們的感官是敏銳的,它們用低頻講話。”他像個專家似的,細致入微地談到了這些。他衷情的,仍然是生機盎然的原始森林,仍然是自然界裏那些歡蹦亂跳的生命,仍然是音樂、藍天和大海……聽他這樣說時,我就不能不著迷。因為,這是出自一位熱情的男人之口,簡潔而不乏機趣。隨後,他又說到了雪兒、阿莽、四姐和大胖……
“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我悲苦地問,惟恐他搖搖頭走了,把我一個人丟在孤獨裏。
“當然有關係了。隻要活著,你靈魂裏就有我,我的靈魂裏也就有你。死了的已經死了,活著的還要再活下去,人生就是這樣。你說對嗎?”他甚至笑了笑。笑得是那樣空靈、虛幻、恬靜。
“可是,我怎麼才能繼續活下去呢?沒有你,我還可能再活下去嗎?”
“可能的,而且是必須的。我說過,為了我,你得回北京去,替我回北京去。替我好好地生活,替我遍遊祖國的名山大川,替我照顧好你自己。我想做的事情太多,可我已經死了,隻有你來替我做了。你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隻要你活著,我就沒有完全的死。除了你,我還能去找誰呢?”他是非常平靜地談到這一切的。在平靜中,我終於安靜下來,聽話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