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顧桂福好像又看到了三者並存的五頂山烈士,不是因為楊燕身上的血跡也不是楊燕淡淡的平和,而是楊燕眉目間那份堅韌和隱藏極深的狠戾與剛強。
“老顧叔,啥時候來的?咋不進屋哪。”
站在院內,順著敞開的窗戶看著屋內小小的身體,顧桂福心底有著說不出的感觸,誰能想到,這個躺在炕上甚至一眼不注意就會忽略掉的小身體卻有著驚人的爆發,說不出是喜還是悲,但這一刻,顧桂福卻知道,他得活著,得努力的活著,看著這孩子,護著這孩子走出五頂山。
身後響起的詫異讓顧桂福收回目光,轉身看向提著泔水桶從後院走來的陳香芬,搖搖頭,“不進了,來看看,大芬子,好好照顧燕兒,缺啥少啥吱個聲。”
說完,背著手的顧桂福轉身離開了,不解的看著顧桂福緩步離開的身影,陳香芬不懂這個老倔頭啥意思。
而屋內的楊燕在顧桂福轉身的刹那睜開了緊閉的雙眼,目光中,佝僂著背的顧桂福明明已經彎曲的脊背卻讓楊燕有種異常沉重的錯覺。
沉重?察覺到自己想的是什麼,楊燕眨了眨眼,刺疼的右眼經過一夜的緩衝,已經腫脹的隻剩下一條縫,半張臉傳來的跳動讓楊燕皺了下眉頭。
抬起右手碰了一下,幹枯的藥汁黏在臉上,讓臉頰陣陣緊致,疼、麻卻又發脹,微微動了一下,感覺還在忍受範圍內,楊燕放下手臂。
起身挪動了一下,靠在了身後的牆壁上,短暫的虛弱眩暈過後,楊燕睜開眼,目光下,陳香芬擔憂的麵孔讓楊燕笑了一下。
“嬸,沒事,過兩天就好。”
添了下雙唇,咽回喉間不知名的堵塞,陳香芬勉強笑了一下,回到灶房拿出早就熬好的藥汁回到屋裏,把藥汁放在炕邊,又轉身端了一盆溫開水回到房間裏。
幹淨的毛巾泡在水盆裏,擰了一下,帶著濕氣避開傷口輕輕擦拭臉頰上幹枯的藥汁,重新抹上藥汁,仔細看了看楊燕臉頰上還沒有收口的傷口,陳香芬歎了口氣。
陳香芬到不擔心楊燕臉上的傷,那傷口別看瞅著挺重,可陳香芬知道,有老白太太,楊燕臉上坐不下疤楞,陳香芬擔心的是蔣春梅,楊燕有多重情陳香芬不可謂不清楚,正是因為看的明白陳香芬才擔心,擔心有一天,經過時間的緩衝,楊燕心軟原諒。
心底的擔憂陳香芬並沒有出口,可楊燕是誰?那是靠看臉色過活的女人,低垂下眼簾,楊燕沒有過多的解釋,血緣的牽絆是楊燕否認不了的,不管楊燕心底有怎樣的憎恨卻不得不去承認體內流淌著蔣春梅一半的血,陳香芬的擔憂楊燕明白,可楊燕同樣明白,並沒有隨著歲月的流失而減少的滔天恨意是無法讓她再去原諒,她與蔣春梅已經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總有一天,兩個人終究還要對上,那時候,楊燕會用行動告訴所有人,她隻是五頂山楊解放家頂門人而不是蔣春梅的親生女兒。
當然這是後話暫且不提,忙忙碌碌中,一天的時間轉眼即逝,而消失了一天的楊大楞也拖著沉重的身體回到屬於自家的小院,虛掩的遠門,透過窗戶清晰浮現在眼底的身影讓楊大楞經過洗禮的心微微一緩,定定的看著眉目舒展的楊燕,楊大楞總算明白了為什麼顧桂福會把尊嚴捍衛者放在楊燕身上。
遠距離的端看,楊大楞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楊燕清秀的麵孔下有著清晰可見的剛強,那是一種並不能用年紀來衡量的剛強,這讓楊大楞欣慰的同時也有種異常的心酸。
添了下幹裂的雙唇,楊大楞抬起腳步推開虛掩的遠門回到屋內,沒有追問甚至沒有探究,好像楊大楞僅僅是出去遛彎的淡然讓楊大楞不自覺提起的心鬆弛下來,坐在炕上接過陳香芬遞來的大碗,稀裏嘩啦的吃著熱乎乎的麵片。
三碗下肚,緩過勁的楊大楞拿過炕桌下的煙簸箕,點燃卷好的旱煙,吧嗒吧嗒抽了幾口。
“燕兒,過兩天跟叔出一趟門。”
突然出聲的楊大楞讓楊燕楞了一下,抬起頭看向低垂眼簾悶不吭聲的楊大楞,站在炕邊,動了動雙唇的陳香芬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作為枕邊人,沒有人比陳香芬更加明白楊大楞舒緩下的那份決然,雖然不知道楊大楞一整天的時間去了哪裏,但隱約的,陳香芬卻知道跟顧桂福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