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潘漢年:薄命如妾一書生(3 / 3)

具體情況是這樣的——

大約在抗日戰爭後期,田漢曾寫了不少舊體詩來抒發胸中積鬱,其中一首七絕中有這麼兩句:“殺人無力求人懶,千古傷心文化人!”於是在1946年9月,潘以《千古傷心文化人》為題寫了一篇雜文。他以為,“田老大”的這兩句話真可謂描寫文人本色的不刊之論。因為“文化人之所以傷心,恐怕在‘官’與‘民’之間,可以說不上不下,因此兩麵不討好,官方認為你有作惡為非的‘造反’根性,民間呢,看不慣你那種‘無力’而且‘懶’得可怕,吊兒郎當‘文化人’習氣……於是乎不得不‘千古傷心’了!”十天之後,他又以《書生薄命原同妾》為題,繼續談論這一話題。“書生薄命原同妾”出自陳眉公《小窗幽記》,潘把它翻譯為“文化人的苦命本來等於姨太太”之後,又不無幽默地說:所謂“妻不如妾”的說法,是指男人玩弄女人時候的性心理;等到玩完之後,“夫人還是夫人,姨太太仍然偏立於夫人一旁,絕不可能取夫人之地位而代之”;相比之下,書生們也處於這種“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境地:“被寵愛的時候,固然喜歡,可是因為身份關係,到頭來還隻能站立一旁”,仿佛如妾。

一個多月後,他似乎意猶未盡,又寫了一篇《“此身隻當從軍死”——再哀文化人》的雜文。這篇文章對文人們“敝屣不如”的社會地位做了進一步剖析:“文化人是向來不被重視的,隻有當你代表大多數的苦難者,勇於揭穿站那社會尖巔的少數者的假臉具的時候,他們才明白要照顧你,不能放任你,以至最後收拾你,其目的據說還是為了保存‘國魂’。”由此可見,在一個他所謂“沒有左拉的時代”的中國(見《左拉時代與聞一多》),文人縱然是拍案而起,也難逃被“坑”殺的命運;更不要說那些賣身投靠、助紂為虐之徒,曲學取容、刻意作秀之輩,遲早也不會逃脫兔死狗烹的下場。

縱觀潘漢年的一生,其遭遇好像有許多不祥之兆,其命運大概也與他未能脫盡書生氣有關。比如:早在大革命失敗之後,他就被周毓英誣為左翼文化運動中應該清除的內奸;沒想到新民主主義革命成功了,他這位革命功臣竟會以“內奸”罪名而鋃鐺入獄;而且,這牢獄之災是他主動交代曆史問題後招來的。又如:新四軍整風期間,他曾參與揚帆冤案的審查,並寫下“細雨寒風憶楚囚,相煎何必數恩仇”,“無端屈辱無端恨,巨眼何人識書生”等詩句;誰知道後來他又與揚帆一起被打成“反革命集團”的首犯,構成了共和國初期的一大冤案。再如,鬱達夫逝世後,潘漢年曾著文紀念這位創造社的老大哥,文章一開頭就說:“抗戰中與抗戰後,文化人的升沉遭遇,是反映了整個民族在如何慘痛的蛻變。鬱達夫與聞一多之死,不僅是‘千古傷心文化人’的問題,而是證明中華民族的過去與未來,要在廣泛的血洗過程中茁長起來!”所以我想,當年他寫這些文字的時候,雖然也有舍身取義的心理準備,但肯定不會料到,當他參與創建的政權問世後,這話卻成了自己命運的讖語。潘漢年還說,鬱達夫“有專諸殺敵的勇氣”,又有“資產階級詩人的氣質”。以我看,隻要把“資”字改為“無”字,此話不正是他的自況?這也提醒人們:倘若非要從體製之外去尋找原因的話,我們隻能說潘漢年晚年的悲劇,也許與這點詩人氣質有關。

1996年9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