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上,玉米地裏,一男一女在鋤草。那是水蓮和表哥。
河岸下,稻田裏,一個穿紅背心的小夥子在撒化肥。那是大興。
大興撒得很來勁,身邊好似飄雪花。他一邊撒,一邊哼著小曲兒:“小大姐今年一十八,抱著娃娃回娘家,風又大,路又滑,一跤摔個仰八叉……”
水蓮“嗤”地笑了:“表哥,你聽聽,人家唱多脆。這是《摸花轎》上的縣官唱的。”
表哥叫富生,和水蓮是兩姨兄妹。他哼了聲,說:“恁些新鮮詞不唱,唱這有啥意思。”
聽富生這麼說,水蓮不吭聲了。可她是個喜歡說話的人,沒停多大一會兒,就又打開了話匣子:“表哥,你那廠裏女工多吧?”
富生搖搖頭,說:“俺那是重工業單位,女工不多。”
“表哥,你在城裏談戀愛了吧?”
水蓮詭秘地笑著。因為前年秋天表哥接班當工人後,姨來過一次,她親耳聽見姨對娘說,想讓她跟表哥訂婚。水蓮當時一聽,臉紅了,心跳了:呀,表哥和表妹,這多不好意思啊!她轉而又想:這有什麼關係,賈寶玉和林黛玉不也是表兄妹嗎?以後,姨再沒提說這事兒,她年齡又小,也不急,慢慢淡忘了。
富生羞得不敢抬頭,紅著臉說:“沒有。”
水蓮笑嘻嘻地說:“依我看,遇上那穿連衣裙的、高跟鞋的、燙發頭的,你就談一個。”
“我才不找那號燙發頭哩,輕浮。”富生說。
“不見得!”水蓮反駁道,“我就想燙燙發。”
“那你就燙唄!”富生瞥表妹一眼:“反正我要找個農村妞。”
“你別憨。”水蓮扔過來一句。“幹工作的誰不想在城裏建個小家庭?下了班,倆人一塊看個戲,看個電影,逛個公園,就像電影上那樣,一個頭前跑,一個後邊攆,多浪漫哪!你找個農村妞算啥?人家說這叫‘一頭沉’,星期日回家還得幹活哩。”
富生說:“咱就是農村人,不怕下氣力。”末尾,又是那句話,“反正我要找個農村妞。”
水蓮嘻嘻一笑:“我猜著了,你是怕當相聲裏說的那‘氣管炎’,怕下了班刷碗洗衣服,有了娃娃洗尿布……”
富生微笑著,不吭聲,躬著腰,一股勁往前鋤。
此時,大興已經撒完化肥,拎著空塑料袋來到河岸上的大楊樹下。大楊樹枝葉茂盛,陰涼很濃。他一站那兒,身上就覺得涼絲絲的。他把塑料袋夾在自行車後架上,手就插進車兜裏掏收音機(大興下田幹活,常常是騎著自行車,帶著收音機的)。收音機裏正播著《朝陽溝》裏銀環唱的“人也留來地也留”那一段,大興就跟著哼起來。哼了一會兒,他往田埂上一站,喊水蓮:“哎!來玩一會兒啊!”
“俺還沒鋤完哩。”
“慌啥哩,還有明天哩。”喊罷,他靠著楊樹坐下,從兜裏掏出個裝有幾隻小蟲的瓶子,欣賞起來。
水蓮領著表哥來到楊樹下,她先將表哥介紹給大興,又把大興介紹給表哥。
富生眼撲閃著打量打量大興:雪白的滌綸衫,鮮豔的紅背心,腳上趿拉著拖鞋。他心裏說:“這哪像個做莊稼活兒的。”
大興將那小瓶子在富生麵前搖搖:“表哥你瞧瞧,這是什麼蟲?”
富生厭惡地瞥他一眼:“不知道。”
“稻苞蟲。”大興喜滋滋地對水蓮說,“標準的稻苞蟲。”
“表哥,你猜大興捉這蟲子幹啥?”水蓮神秘地問富生。
“喂小雞?”富生隨口說。
“你呀!”水蓮微嗔著說,“他是我們村裏的昆蟲專家。”
“好了,不說蟲子,俺和表哥下軍棋。”大興從車兜裏掏出軍棋盒。
“我不愛下軍棋。”富生推辭著。
“娛樂娛樂嘛。”大興勸道。
富生說:“下軍棋太費神,咱來‘狼背豬’。”
嗐,狼背豬!這也不知道是哪個世紀的玩意兒。大興淡淡笑了:“狼背豬沒啥意思。”
倆人商量不到一塊兒,富生把草帽一戴,又鋤地去了。大興領著水蓮往稻田裏看蟲情去了。
太陽壓山時,他仨回村去。一路上,大興對富生噴個不停。他說他立誌在防治農作物病蟲害上有所研究,目前已跟省農學院植物保護係掛上了鉤,縣蟲情測報研究所也常給他寄資料,他還想把自己研究的東西寫成稿子寄給省科技報。他還說他的性格跟別人不同,要幹就拚命地幹,要玩就痛痛快快地玩。農曆四月初八,城裏起“小滿會”,他組織了十個小夥子,全穿著紅背心,騎著自行車,不停地搖著鈴,繞會場轉三圈,可噪啦!又說,過了秋收,他準備組織七八個青年,騎上自行車去旅遊,等等等等。富生聽著,光笑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