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陽樓 。風雪夜(3 / 3)

“哇……”,孩子亢亮的哭聲,像是宣告他已降臨到這個世上,讓你們用雙手來迎接我吧!

李二嫂一邊包裹著孩子,一邊高興地對有鳳說:“是個猴廝(男孩),好個肉蛋子,總有七、八斤,真正愛煞人。他大回來看到不知有多高興哩。”

有鳳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一聲不吭。李二嫂麻利地把孩子包好,遞給張曹氏,趴到有鳳跟前說:“咋啦?你說話呀!”

有鳳緊閉雙眼,低聲哼道:“有些迷糊,心裏麻煩。”

張曹氏急了,眼含著淚,又飛快地默念開了《聖經》。

李二嫂愣了一下,隨即說:“血暈,不怕。”她撩起自己的一綹頭發,用剪刀刷地剪下來,放到蠟燭的火焰上頭燒成焦炭狀,然後口吹著,手撚著,放到一個小碗中。隨後,她轉身一把揭起正在睡覺的有鳳的大兒子的被子,順手將他拽起來,喝道:“尿!快尿!”孩子一臉困惑,“哇”地哭了。李二嫂給他屁股一巴掌,另一手把碗對著他的小雞雞,連聲逼尿。孩子努了半天才擠出了幾點。李二嫂手指伸到碗裏,把尿和頭發渣攪了攪,端到有鳳前,說:“快喝,一喝就好。”

有鳳慢慢地把童子尿衝頭發渣抿幹。

“咋地?好些嗎?”張曹氏停住念經問道。

“好多啦。”有鳳微睜雙眼道。

李二嫂張開嘴,露出金牙得意地說:“俺婆的這個土法子可靈啦,百發百中。等會再給她喝口黑糖水,就更沒事啦!”

“咯咯咯……”那家婆姨喂的公雞開始打鳴,引得左鄰右舍的雞都叫起來。雞啼犬吠之聲此起彼伏,仿佛奏響了一首新生命誕生的交響曲。

天亮了,風停了,雪住了,滿世界一片白白亮亮。房上、樹上都像被雪白的棉花裹得嚴嚴密密。地上有一尺厚的雪,人一踩一個窩。空氣幹淨得像被清泉水洗了一遍,連鳥叫的聲音也清脆了許多。

張曹氏出了門,把一塊長條紅布掛到了門堖上。一轉身,看見從門外進來一個拄著棍子,穿著破舊,灰眉土臉,胡子巴茬的人。她忙吆喝道:“哪兒來的叫化子,大清早就來了,還敢進門?不看門堖上掛著紅布?”

來人愣呆呆地站著。

那家婆姨聽到有人說話,掀起門簾出來,看著門口站的人,驚叫道:“這不是來寶嗎?咋弄成這個樣兒?快入來!”

張曹氏眯眼細一瞅,來人果然是自己多半年未見麵的女婿子。

敬禹扔掉手上的棍子,一步一拐地挪進來。那家婆姨忙打起門簾,扶著他進了門道裏。又搶著拍打他身上肮髒的衣裳。接著,又端過一盆熱水,說;“先別進裏屋。你家裏的剛給你生了個兒子。你先洗洗手臉,去去身上的寒氣兒。”

敬禹不吭聲,照辦。

李二嫂從裏屋衝出來,說:“你可死回來啦。快進來瞅瞅你婆姨和猴廝吧!”

敬禹慢慢進了屋,看著家裏的一切,雙眼一紅,止不住淚水簌簌地往下流。

原來,敬禹被勾子軍抓去當了夥夫。他成天背著鍋夾在隊伍裏跟人們東逃西竄。一天夜裏,在去太原的一條小路上,他不小心連人帶鍋滾到了一個山下,崴了足。大部隊甩下他走後,他尋了根棍子,一拐一瘸地朝呂山方向走。因為身無分文,隻好一路討吃討喝。走了半個多月,他才尋到了家門。

聽了敬禹的訴說,有鳳抹著淚說:“還以為見不到你啦,俺們可咋活哩?”

張曹氏勸道:“罪也受夠啦,人也安安全全地回來啦,還哭甚哩?月子裏哭紅眼,一輩子治不好。”

說話當中,那家婆姨已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荷包雞蛋掛麵湯,遞給敬禹說:“看瘦成甚樣了。先吃一口湯麵,暖暖身子。”

敬禹三扒兩口吃了飯,才有了些精神。

李二嫂說:“快瞅瞅你二廝吧,是俺親手鼓搗出來的。”

敬禹抱起孩子,輕輕揭開一個被角。孩子“哇”地一聲哭了。敬禹嚇了一跳,嘀咕道:“愣廝啊,是你大回來了,你還哭甚哩。”

孩子不哭了。

“快看,俺二廝會笑啦!”敬禹忽然激動地說。

“胡編亂扯。淨說些沒影的話。誰家孩兒一生下來就會笑?”有鳳說著,自個兒先“撲哧”笑了。

“鬼才胡說哩。不信,你們過來瞅瞅。”敬禹著急地說。

人們湊到跟前,細細打量著,隻見孩兒的臉圓嘟嘟,粉樸樸,上頭嵌著兩點亮漆眼,露出一對小酒窩。咋看咋像笑。不是笑,也似笑,十分喜人。

張曹氏歎道:“剛才還哭呢,這陣又笑了。哭吧,笑吧,哭笑的日子還長著哩!”

這一天是公元1948年11月25日。農曆戊子年十月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