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西部聽歌(2 / 3)

青石板栽蔥紮不下根,

妹子離了哥哥活不成人;

前溝裏的糜子後溝裏的穀,

哪裏想起你哪裏哭;

三十三個蕎麥九十九個棱,

哥是妹妹的心上人;

雞蛋殼殼點燈半坑坑明,

酒盅盅量米我不嫌你窮;

白日裏想你穿不上針,

黑夜裏想你吹不熄燈;

長下一個枕頭短下一個人;

半夜聽見哥哥鞋底響,

一舌頭舔破兩層窗;

風塵不動楊柳梢擺,

熱身子趴在冷窗台;

……

黃土山旮旯裏的莊稼人,整天的東山日頭背西山,你還能讓他唱出什麼呢?他隻能唱他的生活,他的生活就是這樣的簡單和不簡單,簡單的是物質和存在方式,不簡單的是人的感情。歌星們的仿唱是為了取悅聽眾,好掏他們的錢,而黃土地上的唱者是誰也不取悅,隻為取悅自己的心,還有那些三哥哥和四妹妹。

唱出曲調歡快的人,必是土地肥沃,生活無虞。和西北反差極大的是東北,黑土地插個木棍都能長成樹,撒把種子就有收成,至少吃喝不愁,所以,你聽在黑土地上生活的人唱,沒有那尖銳高上去的漫音拖腔,更沒有哭音。隻有快樂、悠閑、俏皮。東北的“二人轉”中,男女的打情罵俏,是一種逗樂、尋開心、調侃,是吃飽喝足之後的消遣,東北民歌中的低音是快樂的述說,高音卻表現著生活富足的敞亮與愜意,它沒有西北信天遊中那揪心扯肺的哀傷,以及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愴和徹骨的哀涼。

花兒與少年

有一首老歌叫《花兒與少年》,年輕時廣播裏常放,聽都聽會了,會了自然就要唱,老了就不唱了,老了嘛!其實唱歌是不分年齡的,關鍵是忘了,需要記住的事兒太多。年輕時什麼都不記,隻記住了愛情,老了的人不記愛情,隻記事。《花兒與少年》是愛情歌曲,花兒當然是指姑娘,少年二字的含義誰都明白,不說了。老了之後,偶爾想起《花兒與少年》,覺出年輕時理解不對,仿佛是詞作者的誤導,也仿佛望文生義的自作聰明。這點兒明白不是“頓悟”,而是“漸悟”,這個“慚悟”費了很多年的時光。

由於寫作的原因,40歲之後,喜歡聽西部的信天遊、花兒等民歌,因為它散發著濃鬱的生活韻味,那些歌詞也極具文學性。這是那些一副學生腔的歌星們寫不出也唱不了的。比如港台歌星,由於生活空間狹小以及視野的局限,他們的歌唱話語總是二人世界,男與女的愛恨,永遠也不可能有曆史的縱深感和空間上的博大,隻是一種無病呻吟。一些朋友和同事去青海旅遊,他們向往那兒的寺廟、草原風光。而我對青海的向往隻是河湟地區的花兒會。很想在人群中擠一擠,坐下聽一聽,當然還會用小本兒記一記。河湟地區最有名的花兒會是互助縣“二月二”的花兒擂台會,和“六月六”的五峰山花兒會,以及大通縣“六月六”的老爺山花兒會和“六月十五”的瞿曇寺花兒會。這兩縣的男女老少人人都會唱花兒。河湟花兒大致分三種,其一是采曲兒(酒歌),其二是情歌,其三是前兩種融合型。

如采曲兒:

撲騰騰的心到酒盅裏了,

敬你一杯,

熱辣辣的酒到肚裏了,

醉他一回。

如情歌:

天轉轉地旋旋牽上你的手,

紅橙橙的臉兒貼上你的口。

當地人管花兒不叫花兒,叫少年,青海人說:“隻要是互助人,沒有不會唱少年的,互助的麻雀都能喝二兩酒,互助的百靈都能唱少年。”我年輕時把“花兒與少年”理解為人。顯然有誤,是大大地望文生義了,雖然我也生長於西北,但與“花兒與少年”遙遠,隔膜自然難免,於是後來在文道上才有了漫長的“漸悟”。

青海電視台的編導很聰明,在介紹他們本土文化的版塊裏,有專門關於花兒的欄目。有記者采訪歌手的,說一段唱一段,有字幕,看起來很過癮;還有些純是新聞紀實性的,記者扛著攝像機,在花兒會的人群裏擠來擠去地實拍。以我個人的感覺而言,花兒的歌詞和信天遊的詞一樣,簡單而妙不可言,那些鄉土氣息的語言散發著很強的地域特點和民族韻味,很有文學性,而這種文學性在書齋裏是寫不出來的,它樸實無華而富有內涵,咂品起來很有味道,天然渾厚,沒有雕琢的痕跡,是原生態的民間文學詩歌,眼睛看到的口裏就唱出來,是即興創作。城市裏的文人和歌手難以望其項背,永遠都隻能是學和模仿,但又缺乏那種原生態的生活曆練,所以永遠也學不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