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死亡自白(2 / 3)

“天啊!天啊!那是什麼?”

“可我什麼聲音也沒聽見。”我回答說。

“但是你看……你看!”他指著前麵的路說。

我還是回答他說:“那裏什麼也沒有。來吧,爸爸,我們進屋吧——你身體不舒服了。”

他已經放開我的手臂,僵硬地站在月光照亮的路當中,一動也不動,向前麵定睛地凝視著,就像一個失去了理智的人。他的臉在月光中無比蒼白,懶洋洋的,毫無表情,苦惱萬分。我輕輕地拉拉他的袖子,但是他根本忘記了我的存在。緊接著他向後退,一步一步,眼睛始終不離開他所看見,或者是他自以為看見的那個東西。

我正轉過身來要跟著他走,但一下子猶豫地站住了。我想不起來有任何恐懼的感覺,除非我這時突然感到一陣寒冷,而這就是恐懼的物理反應。我隻覺得有一股冰涼的風吹到我的臉上,把我全身從頭到腳裏了起來。我可以覺到它吹動了我的頭發。

就在這時候,我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房子樓上一個窗子忽然射出來的燈光那裏。大概是有一個女仆被什麼神秘的惡兆驚醒,誰說得準呢,於是她被她永遠說不出來是怎麼回事的一股衝動所指使,起來點亮了燈。

等到我猛想起來,轉過臉去看我的父親時,他不見了。

多少年來,關於他命運的任何風聲也沒有從不可知王國傳回來,求神問卜也無濟於事。不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

卡斯帕·格拉頓的自白

今天我據說是還活著,可明天,就在這兒這個房間裏,將要躺著一個沒有知覺的軀體,這個軀體一直就是我,都已經太久了。

如果有什麼人掀開那不愉快的東西臉上的蓋布,那隻能是由於要滿足病態的好奇心。毫無疑問,有人會進一步問:“他是誰?”在這篇自白裏,我對此隻能提供我所能給予的唯一回答,我叫卡斯帕·格拉頓。這應該就夠了。在我不知道有多長的一生中,這個名字在最後二十多年裏派了小小的用處。木錯,這名字是我自造的,但我缺少了另一個我有權擁有的名字。

在這個世界上,人都得有個名字,這可以避免弄混,哪怕它並不能確定一個人的身份。不過有人以號碼為人所知,這似乎也隻是個沒什麼道理的符號而已。

舉例來說吧,有一天我在遠離這裏的一座城市,正在街上走,忽然遇上兩個穿製服的人,其中一個放慢腳步,好奇地盯住我的臉看,對他的夥伴說了一聲:“那家夥看上去很像七六七。”這個號碼似乎有點耳熟,聽起來叫人害怕。我不由得一陣衝動,轉身溜進一條橫街,撒腿跑了起來,跑啊跑啊,直至跑到精疲力竭,來到郊外為止。

我永遠忘不了那個號碼,它老是回到我的記憶中來,伴隨著含混的嘰嘰咕咕說話聲、一陣陣的冷笑聲以及鐵門的哐當聲。因此,我說出一個名字,哪怕是自造的,也比這樣一個號碼好得多。到了埋葬窮人的義地,我在登記簿上很快將會兩者兼得。那真是發橫財了!

對於找到我這篇自白書的人,我務必請求稍稍考慮到如下這一點。這並不是我一生的曆史,我沒有能力寫我一生的曆史,因為我不知道我的整個過去。有關我的過去,隻是些零零亂亂,顯然連不起來的記憶的記錄,個別記憶還算清楚連貫,而其他的,那些遙遠和古怪的,卻像緋紅色的亂夢,斷斷續續,其間充滿空白,黑黝黝的——它們像荒野中紅色的鬼火。

我已經站在進人永恒的岸邊,如今回過頭去最後再看一眼大地上我所走過來的路。二十多年來踏出來的腳印相當清楚——流著血的腳踏出來的一個個腳印。它們在貧困和痛苦中走過來,曲曲折折,搖搖晃晃,就像一個人背負著重擔……

漫長,孤獨,哀傷,緩慢。啊,那位詩人對我所作的預言多麼準確啊,真是說得絕了!

這條苦難之路開始以前的事情,我一點也看不清楚,它是從一片濃霧中通出來的。我知道這條路蜿蜒了隻有二十來年時間,而我已經是一個老人。

沒有人記得自己的出生——出生的事得別人告訴他才知道。但是我不同。我知道有我的生命時,我已經具備了我所有的能力。至於在此以前我的存在,我知道的並不比別人知道其出生的事情多,因為模模糊糊地提示我過去的,既可能是記憶,也可能僅僅是夢。我隻知道我一有意識就已經是個成熟的人——無論在肉體上還是在心靈上。我隻知道我當時正在樹林裏走,渾身是泥,腳都走疼了,說不出的累,肚子餓得慌。我看到一座農舍,就到那裏去討點吃的。一個人給了我食物,問我叫什麼名字。我一下子發現我沒有名字,然而我知道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我嚇壞了,於是退出來,逃走了。天黑下來,我在樹林裏躺下過夜。

第二天我來到一個大城鎮,它叫什麼名字,我這裏就不說了。我也不講我這條現在即將結束的生命在那以後所發生的事情——反正都在流浪,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擺脫不掉一種犯罪感和恐怖感。讓我試試看能不能簡單地把這種感覺表達出來。

我似乎曾經居住在一座大城市附近,是一名興旺發達的大農場主,娶了一個妻子,心愛卻又總是對她懷疑。有時候覺得,我們兩人似乎生了一個兒子,這年輕人看上去前途無量。不過他一直隻是個模糊影子,從來沒有看清楚過。

有一個不幸的晚上,我要用一種十分惡劣的方法試探我妻子是不是忠誠,這種做法每一個愛看小說的人都會很熟悉。我到城裏去,告訴妻子說我第二天下午才回家,但是當天晚上就回來了。我走到屋後,打算從我原先做了手腳,像是鎖上而其實沒有鎖上的後門進屋。當我走到那裏的時候,我聽到這門打開又關上了,並且看見一個男人偷偷地離開,鑽到了黑暗中。我一下子心環殺機,跳起來就去追他,但是他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連確認這件倒黴事也辦不到。現在回想起來,我有時候竟不能使自己相信那真是一個人。

我又妒忌又生氣,簡直變得盲目了,獸性勃發,一個受汙辱的人的種種強烈激情全部迸發出來,我衝進屋,跑上樓,直奔我妻子的臥室。房門關著,但是我早先也已經對門鎖做了手腳,所以很容易就開門進去,在黑暗中摸索著,很快站到了她的床前。我想要掐她的雙手告訴我,床雖然很亂,但是床上沒有人。

“她在樓下,”我當時想,“我進來她嚇壞了,一定逃到黑暗的大廳裏躲開我。”

為了找她,我轉身要離開臥室,但走了一個錯誤的方向——正是那正確的方向!我的腳碰到了她,她正蜷縮在房間角落裏。我的雙手馬上伸向她的脖子,不讓她發出叫聲,雙膝壓到她在掙紮的身體上;在黑暗中,沒有一聲咒罵和責備,我雙手把她掐到死了為止!

夢做到這裏一下子醒了。我在這裏講這件事用的是講過去的事的口氣,其實把它當作現在的事來講更加合適,因為這件悲慘的事在我的意識中一次又一次重複——我一次又一次定下計劃,一次又一次為了證實我的疑心而苦惱,一次又一次為做了這件錯事而後悔。接著一切成為空白;然後雨水叩擊肮髒的玻璃窗,或者是雪落在我單薄的衣服上,車輪在汙穢的街道上隆隆響,我就在那地方過著貧困的生活和打下隨的工。如果那裏曾有陽光,那我記不起它來;如果那裏曾有小鳥,它們從不歌唱。

還有這麼一個夢,還有這麼一個夜間景象。我在一條照耀著月光的路上,站在樹影當中。我覺得身邊還有個人,但他是什麼人,我怎麼也說不準。在一座巨宅的影子裏,我猛看到閃現著白色的衣服,接著一個女人的形象在路上麵對著我——正是我殺害了的妻子!她麵呈死色,脖子上有指印。她定睛看著我,眼光滯重,既非責備,亦非痛恨,也不是威嚇,卻最使我心涼膽戰的是——她認出了我。在這可怕的幽靈前麵,我恐怖地一步一步後退——這種恐怖我在寫這篇自白書時依然感覺到。我再也找不到合適的字眼來……你知道!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