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過身,頭也不回的扶著懷裏的這個男人走了。
當他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天後。
我聽著他在夢裏不安的呢喃,即使昏迷的時候,似乎也被痛苦糾纏著,而睜開眼睛看著我,還有些不敢相信,遲疑了很久才輕輕的:“行思?”
“好些了嗎?”
我想要伸手去摸他的額頭,才想起自己的手一直被他抓著,一天都沒有放開,也有些發麻,而他一發現,立刻鬆開了手:“對不起。”
我收回手,揉了揉已經發麻的指尖,而他看了看周圍,全身立刻像是僵硬了一樣。
這個地方,他當然不會陌生,和過去一樣的睡榻,還有那些飄飛的垂簾,屋頂精致的雕花,一切都好像是過去的倒影,映照到了今天,就算隔著那一層麵具,我也知道他的臉色蒼白了。
那一夜,對我而言是最殘酷的回憶,可我卻不知道,他的心裏負擔的那一夜的回憶,又是什麼樣的。
沉默中,他咬著牙,努力的想要撐起身子坐起來。
銀鉤穿骨這樣的酷刑幾乎可以毀掉一個健全的人,看著他虛弱無力的樣子,我終於還是忍不住伸手想要幫他,卻被他瑟瑟的躲開了。
“不,不用。”
那謹小慎微的樣子,好像覺得自己滿身汙穢,不能讓人觸碰一樣,我的心裏一酸,淡淡的撇開了眼。
他剛剛坐起來,就聽見耳邊傳來了一陣咿咿呀呀的聲音,轉頭一看,是躺在旁邊的慕風,正嬉笑著睜大眼睛看著我們,好像看到了什麼快樂的東西。
他似乎也愣了一下,轉頭看著我:“怎麼,孩子也在?”
我點了點頭。
“南宮他們——”
看來,他和我一樣,都沒有忘記現在的處境,不是可以一家團聚的時候,我輕咳了兩聲,低聲道:“這是我要找你的第二件事。”
“你說。”
“你還有力氣嗎?”
他眉頭微皺,似乎已經能感覺到什麼,目光灼熱的看著我:“你要我做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我要你帶著孩子,離開這裏。”
……
延福殿一時間陷入了一片沉靜當中,微風從窗外吹進來,帶來了陣陣涼意,薄紗飄飛,仿佛兩人眼前那阻隔了千山萬水的雲煙,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他啞然的聲音慢慢道:“南宮,他對你做了什麼?”
我的臉色微微一僵,轉頭避開了他的目光。
他的呼吸一下子沉了:“你告訴我!”
“沒有什麼好說的。”我淡淡的說道:“你說過,楚風這一生最愛的人是我,不管我怎麼選擇,他都不會怪我。現在,就是我自己在選擇,和別人沒有關係。”
我聽不到他的呼吸,卻能感覺他孱弱的身體在顫抖著,好像全身的骨頭都要碎裂了一般,過了很久,才幹澀的道:“是嗎?”
“如果你現在有力氣,我要你立刻,帶著我的孩子離開這裏。”
“……那你呢?”
“我要留下。”
又是一陣難言的沉默,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慢慢的說道:“你要我,留你一個人,在這裏?”
“……”
“你要我,留你一個人,來麵對這一切?”
我略帶譏諷的一笑,也看著他的眼睛:“你又有哪一次,是和我一起麵對的?”
他的神色微微一僵,說不出話來,而我卻咄咄逼人的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道:“說走就走,說來就來,哪一次,不是你一個人做決定,你要怎樣就怎樣,你怎麼決斷就怎麼決斷,你有考慮過身邊的人嗎?你有考慮過嗎?”
他看著我,啞口無言,而我卻好像打開了心裏的一個缺口,許許多多的話在這一刻管都管不住的衝口而出——
“你們都是這樣,知道真相,不肯說;被人誤解,不肯說,一個人麵對絕境,也不肯說,你們從來沒有考慮過,被你們安排的人有多痛苦!”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在空曠的延福殿中回響著,有一種入耳驚心的感覺,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看著我,可那目光卻顯得那麼無助,過了很久,才輕輕道:“行思……”
話沒說完,一旁的慕風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突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孩子一哭,胸口那騰然而起的無名業火似乎一下子就被澆熄了,我突然覺得身體裏什麼都沒有了,除了那一點點最後的期許,而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微微蹙起的眉間隱隱已經帶著說不出的一點蒼老,低著頭,整個人像是快要被壓垮了,沉默了很久。
“對不起。”
“對不起。”
同時響起的抱歉讓兩個人都怔了一下,我看著他倉惶的眼睛,心裏卻又有更多的酸楚湧上來,好像連眼淚都要湧出來了。
其實我知道,和他走到今天,並不是他一個人的錯。
我和他,和他們,根本是同一類人。
所以,注定這樣的互相傷害。
我輕輕的靠在他的肩上,哽咽了許久,低聲道:“我好累,我不想再猜來猜去,我沒有力氣了,我快要支撐不住了。”
“行思……”
“你帶著孩子走,如果你覺得你還欠我,就把這件事辦好。如果——是我欠你,”我慢慢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輕輕的湊到他的耳邊:“那你回來找我。”
他的目光一凜,突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睜大眼睛看著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目光灼人。
我和他,似乎是在死而重生之後,第一次這樣近距離,認真的對視著,沒有一言一語,也沒有任何的動作,可我相信在這一瞬間他已經完全懂了,而站在門外那晦暗難明的深處的那個男人,他的呼吸始終在我的耳邊回響著,盤旋著,仿佛一場永遠不會醒的噩夢。
當然,隻是仿佛。
送走他,是在一個陽光很好的日子。
我站在城樓上,遠遠的看著那個身影越來越遠,騎著那匹快如閃電的照夜白,很快便在我的視野中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了天地間一顆細微的塵埃。
而我也知道,在這一片大地上,真的,隻剩下我一個人了。
扶著牆垛看著遠方的時候,感覺到身後一陣熟悉的氣息擁了上來,南宮,這幾天他沒有再出現在眼前,可我知道他是無處不在的,甚至連我們最細小的動作,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這時,他慢慢的走到我的身後,也看著遠方,陽光下那張俊美的臉卻沒有絲毫表情。
“你居然把照夜白給了他。”
“那又怎麼樣?”
“你怕我們會半路截住他?”
我淡淡道:“我自信可以看透這個世上的很多人,可你們姓南宮的,我看不透。”我轉過身,用冰冷的目光看著他的眼睛:“我甚至看不透你們可以殘忍到什麼程度。”
他平靜的臉上似乎出現了一絲龜裂。
突然,他一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拉著我便往城樓下走,走到城門口,就聽見一陣健馬長嘶,抬頭一看,一匹黝黑的高頭大馬被牽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