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應該在很遙遠的國度,一個灌滿了風鈴聲的地方。”
詹顏說:“被你說的那麼美,難道你是從童話裏走出來的人物?”
少年冷冷地一笑,充滿了譏誚,說:“童話?我倒覺得那更似一場噩夢。”輕輕瞥了一眼詹顏,轉頭卻走了。
詹顏追出門去,那少年卻猛地轉身,目光凶狠,說:“別跟著我!”
詹顏嚇得卻了步,一句話剛想說出口,卻冷凍在嘴裏,說不出來了。
愣在那兒,風從身後吹來,頭發放肆地向前飛揚,如同精靈的舞蹈。
六
又到了上課時間,在課堂上,講台上掛著一幅藍色背景的油畫,畫風奇特,天馬行空。老師說,這一幅畫,是印象派的代表作,叫做《星夜》,由繪畫大師梵高創作。
詹顏想,原來這是星空啊。梵高眼裏的星空,竟是這般不可思議嗎?
老師又說,梵高是十八世紀荷蘭的優秀畫家,深受印象派畫風影響,創作了《向日葵》《有烏鴉的麥田》等傑作,這一幅《星夜》,也是梵高的代表作之一,當然,你們看到的這一幅,是印刷品,原畫太貴,學校也買不起。首先,我們先了解一下作者的創作背景及思想變動。
詹顏坐在講台下麵,聽著老師嘮叨著梵高的生平故事,心裏想:“為什麼大藝術家總會有些性格上的怪癖,或者心理上的變異呢?難道創作靈感來自於撒旦嗎?”
忽然想起那個少年邪惡的笑容,以及如同餓狼般的目光,仍還有點後怕:“難道他也是個變態藝術家?”
旁邊一個學生輕聲地說:“詹顏,你的手怎麼在發抖,很冷麼?”
詹顏回頭看,卻是平常最討厭的那個八卦同學,喬遇。
隻見喬遇笑的像個無賴,說:“天天都看見你對著空白畫板傻笑,活像一隻貓……在發春。”
詹顏哼了一聲,說,“發春你個頭,我在想念梵高,不可以麼?”
喬遇幸災樂禍地說:“你想做他的老婆,好繼承他的畫稿?別白日做夢了,梵高隻愛他的表姐,專一的很,哦不,聽說後來他還娶了一個妓.女,你更沒戲了。”
詹顏恨得直咬牙,小聲詛咒了這個家夥十八遍,最後還不忘問候了他的祖宗,不過詹顏也在納悶:“到底他的祖宗是誰呢?喬峰喬幫主麼?可瞧他那邋遢猥瑣的樣,哪似喬峰的豪放風格,肯定是變了基因。”
喬遇卻忽然站起來,對老師說:“老師,詹顏總在下麵犯嘀咕,吵的我聽不下去了。”
詹顏的臉刷的紅了,囁喏著說:“我……我沒有。”
喬遇繼續打小報告,說:“她說她想嫁給梵高,想盜墓盧浮宮,我聽的真真切切。對了,她還汙蔑您的講課膚淺幼稚,想讓您去西部山區支教,好糊弄那些貧困小學生。”
詹顏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剛想要辯白,老師的臉卻先白了,說:“詹顏,站到走道後麵聽課去,不準說話!”
詹顏委屈地站了起來,在經過喬遇身旁的時候,恨恨瞪了他一眼,喬遇卻擠眉弄眼,笑的好無賴。
詹顏眼睛裏冒出火來,忍不住祈禱上蒼:千萬別讓這臭小子立刻死掉,我還想親口咬死他呢。
七
風城,一座沿海的小城,海風會源源不斷地來,覆蓋了晦如徽墨的穹蒼。
風城的大部分城市建構築造在一座瀕海的山嶺上,那山嶺走勢連綿,一半抓牢了陸地,一半伸進了海岸線。
風城人根據地形,沿著山嶺的起伏線修建了一條繞山公路,然後樓群商廈城市設施先後被建起,錯落有致地排在鬱蒼的山坡上。所以這座海濱小城,也可說是一座山城。
不過,風城藝術學院卻建在山腳下的繁華市區,背領著山脈,伸望著滄海,蟄伏了無窮個多風的季節。
詹顏背著畫夾,乘坐K23路公交車,沿著繞山公路到了山嶺上的半城,望著車窗外,沿途那一片原始森林還是那麼豐茂,潛在樹木叢的樓房別墅突顯出頭角,露出來的紅磚白瓦,夾在青翠欲滴的綠樹間,在這兒,人類與大自然得到了最美的溶合。
詹顏覺得這一切好安靜,好想停下來,在這兒小憩一輩子。
公交車在終點站“山尖公園”停下,詹顏下了車,背著畫夾走進了公園,尋一處好風景,坐在草地上。
今天是周末,老師布置了作業,每個學生畫一幅寫生,她來到山尖公園,是為了找靈感。
取下畫夾,把白紙固定在畫板上,公園內遊人稀疏,有白鷗從海上飛來,而山尖的風格外烈,吹的空氣顯得好幹淨,詹顏捋了捋散了的發梢,拿出調色板,用畫筆在紙上稍微勾出了輪廓,下筆很小心,但畫的卻不是眼前的景象,而是想象出來的畫麵。她來到這兒,不是為了應景作畫,隻是為了安靜,為了有感而發。
畫圖成了形,最後一個步驟就是上色,隻見紙上畫了一大片的麥田,卻被塗滿了灼目的紅色,有一輪龐大的火焰,連接著大地,那是蠻荒時代的太陽。
畫麵很明了,風格熱情奔放,還透著幾分狂野,詹顏給它取了個易懂的名字,《失了火的麥田》。
完了畫,詹顏坐在山尖向遠處眺望,可以看到更廣闊的海洋,海平麵無限伸延,直到與天交接,波浪微微地湧動,圍住了海中的一塊石頭,那塊石或許是座小山的尖,聳在海的中間,隻露出那一點,形似佝僂著身子望海的老人,風城的人給它起名叫“鮫之父”。大海,孤島,還有海鷗,這一切,宛如一幅色彩鮮明的油墨畫。
公園的草地上還坐著幾個遊人,其中有一男一女,一個可愛的孩子,男女相偎著,笑看著幼小的兒子在草坪上玩耍,顯得那麼幸福,幸福的叫人嫉妒。
詹顏合上畫夾,心想,將來的我,也可以這樣幸福地度過我的周末麼?陪著最愛的人,還有我們的孩子。但是,注定會叫我深愛的那個人,要在什麼時候出現?
想到這兒,忽然想起了那個一身風衣的孤獨少年。
詹顏不禁著了慌,立即趕走這個念頭:“不,我愛的人絕不是他,我隻是對他好奇,不過有了解的欲望。我又怎會愛上一個喜怒無常的怪人?”
一片樹葉落在畫夾上,紅的如血,那是楓葉,從山轉彎處的那一叢楓林飄來。
或許這個城市曾也受過傷,傷口流出來的血,凝固成那一叢楓林。但,它也會痛苦的呻.吟麼?
八
坐著公交車回來的時候,留意地瞥了一眼那一叢楓林,好似冷了的但仍飛竄的火焰,紅透了秋天,比失了火的麥田更讓人感覺美。
這或許就是失傳了的中國美吧。楓葉,永遠是唐朝詩人歌頌的對象,也是山水畫家描繪的主題。詩,已是絕唱。丹青,也已泛黃,但山上的楓葉卻從未死去。
公交車沿著山路盤旋著山腰,在第三個繞彎處,忽然從山彎的那邊轉出來一輛跑車,飛行如電。眼見就要撞到,公交車司機急打方向盤,避開跑車。公交車貼著山崖邊緣轉彎,輪胎碾過一塊石頭,卻突然打滑,車身一側,由於車尾處乘客過多,重力下墜,公交車登時滑下山坡。乘客大聲叫呼,詹顏也害怕了:“難道我就這樣死去麼?”禁不住緊閉雙眼。
就在公交車滑出跑道的那一瞬,一個身影忽從遠處飛來,用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那人撲到跟前,兩手伸出,便抓牢了公交車,公交車立刻僵住,懸在山坡上,那個人緊抓著前門,承受了整個車的墜力。
當車突然凝住的時候,詹顏睜開眼,發現自己竟還沒死。車外站著一個人,臉色煞白,目光寒冷,又是那個少年。
少年冷視著自己,冷冷的說:“出來。”詹顏發誓,她真的很討厭他那冷蔑的眼神,但還是沒出息地聽了他的話。走到車門口,卻發現腳下懸空。那少年騰出一隻手,說:“抓住,跳過來。”詹顏臉一紅,但人命關天,還是抓緊了他的手,他的手好冷,就像一隻冷漠的冰爪。
當詹顏跳出公交車的時候,那個少年卻放了手,用雙手接住詹顏。但公交車離開了少年的拉扯,立即滾下山坡,夾著尖銳的求救聲。
詹顏嚇的臉都白了,發著抖,說:“你……你為什麼不救他們?”
少年輕蔑地冷笑,說:“他們是死是活,關我什麼事?”
詹顏覺得他好冷血,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說:“那我的死活,也跟你沒關係吧。”
少年愣住了,過了很久,冷冷地說:“如果你不樂意,可以從這兒再跳下去。”
詹顏氣的說不出一句話,少年忽又說:“我救了你一命,你反而怨我。就算我救了他們,他們也未必心存感激。你們人類的心,永遠都是涼的。”
詹顏一愣,說:“你們人類?難道你不是人嗎?”
少年不想多說話,別過臉去,忽然皺緊了眉頭,鼻子翕動,似乎嗅到了某種味道,猛地回過頭來,露出邪惡的目光,卻又極力仰頭閉上眼,極力壓住那目光,麵孔也在痛苦地痙攣著。詹顏嚇壞了,惶恐地看著少年,忍不住退了兩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