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好一陣,他驚詫地張著嘴,站在“魏紅窈窕姚黃肥”的芳菲之中,在透過窗欞灑進屋內的月光中,環顧那些深匿在暗處的花草植物,人有些迷惑,有些走錯了地方的感覺。
一棟上世紀初建成的老房子,石基木檀,白牆黑瓦,坐落在偏僻的小巷裏。房子不當街,老得開始剝落了,兩間屋子,一出一進,屋子裏沒有任何家具擺設,全拉空了,幾隻楠木花架上,放滿了各式各樣的花草植物。他懷疑他站著的這個地方,是不是一個花店。作為花店,它離著正街遠了點兒,而且,沒有任何一間店鋪都會有的櫃台。但是,上世紀初的老房子,要說是有資格的,怎麼就能做成百納千變的錦官城呢?拉空了的兩間屋子,約莫六十來平方米吧,楠木花架上層層疊疊,全是姹紫嫣紅的花草植物。他站在那些花草植物當中,幾乎被它們覆蓋了。
他當然是走錯了。房子不是他的,也不是他任何親戚朋友的。他甚至不是一個理由充分的來訪者,他從來就沒有見過這老房子的主人。他不過是一個年輕的民工,從鄂西秭歸的鄉下來,一天三十五塊工錢,在漢口的建築工地上打小工。他太年輕了,年輕得還有些稚嫩,精力無限,閑不住,總找著機會親近這個世界。吃過晚飯,別人抽煙歇息,他不歇,去正在封頂的高樓頂處,固定有些鬆了的腳手架。他就像家鄉香溪河邊長臂結實的山猴,好奇得很,敏捷得很,還有那麼點兒頑皮,在腳手架上蕩來蕩去,看什麼地方需要他,他就往什麼地方去,怎麼就不小心,把一隻漿灰桶,帶掉下了腳手架。
他嚇壞了,站在高樓的頂處,因為離月光近了些,肌骨結實的胸臂上,汗珠兒一顆顆,全是星星似閃爍著的銀輝。他聽著那隻漿灰桶,在安全網上彈了一下,聲音消失掉了,隔了很長一段時間,再沒有回應。他小心翼翼地,探了腦袋出去,從高處往下看。天色已經很晚了,他什麼也沒看見,無論是那隻漿灰桶,還是倒在血泊中的受害者。他咽了一口唾液,捏緊了拳頭,夾緊了胳膊,像一隻收束起翅膀的鷹,一溜煙從高樓的頂處,紮到了底樓。
還好,那隻製造了一次恐懼事件的漿灰桶,沒有傷著任何人,也沒有損壞任何東西,靜靜地躺在一棟民房門口的下水道邊。他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抹去額上的汗水,撿起了那隻漿灰桶。
有人嗎?他對著虛掩著的門問。
屋裏沒有人回答。
他把聲音提高了些,再問,有人嗎?
屋裏靜靜的,還是沒有人回答。
他有些拿不準,有些抱歉,覺得自己的侵擾,真是沒有道理的,他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他偏要找到這家住戶的主人,告訴他(她),他把一隻危險的漿灰桶,掉在他(她)家的門前了,它砸窪了一塊泥土,他會負責把泥土複原,並且請他(她)原諒他的過失。
這樣,他就固執了。
他走上台階,敲門。門無聲地開了,因為根本沒有上鎖,是虛掩著的。他有些遲疑,把門推開了一些。他先被一股濃鬱的花香味兒熏得愣了一下,然後糊裏糊塗地,走了進去。
現在他站在空無一人的屋子裏。那些花草植物全都安靜著,沒有誰和他打招呼。稀薄的路燈灑進屋裏,借著昏黃的光線,可以看清懸浮在空中的塵粒,它們靜止不動,像是生長在那裏一百年了。他能聽見植物輕微的呼吸聲,他覺得不可思議得很。也許就因為有了這樣的呼吸,那些塵粒才被托舉到空中了,他想。
主人不在,他沒有機會說明他的來意,並且為那隻自天而降的漿灰桶的事情道歉。反而的,他被那一屋子花草植物散發出的濃烈芳香,還有它們的呼吸聲,弄得糊塗和迷惑了。不過,人已經靜下來了,因為沒有人受傷,也沒有人受驚,這比什麼都好。他這麼一肯定,心裏就放下一塊石頭,輕鬆了。他想他應該盡快離開這裏,但是那些懸浮在空氣中的塵粒在挽留他,讓他不能立刻走開。他開始打量屋裏的那些花草植物。
他先是透過灑進屋內的月光,看見了火焰紅的福祿考,再看見了花朵兒鮮紅的懸鈴花,然後是洋紅色的令箭荷花,以及金黃色的滇百合和銀白色的高山積雪,它們靜靜地,在那兒熱烈地兀自開放著,開成一個世外桃源般的世界。
他突然有些感動,有一種親切的感覺,仿佛嗅到了家鄉千百年不變的泥土味道。他環顧四周,屋裏的那些熱烈的生命,大概因為是頭一回見麵,還陌生著,也就緘默著,不曾與他招呼。靠著窗戶的角落裏,倒是有一張老漆脫落的官木椅,高高的椅背上斜靠著一隻繡了古禽圖案的軟墊,是可以坐下來安靜地觀賞的。他知道自己的褲子上滿是汗漬和灰漿,會髒了那椅子和軟墊,這樣,他就在地上坐了下來,兩隻結實的胳膊,有力地環住了兩條腿,坐好了。
他看著那些讓他親切的植物們。
二
她站在魏紅窈窕姚黃肥的群芳之間,怎麼都覺得,自己就是芳菲中的一枝,是生命誕生的那一刻弄錯了,讓她從一枝紅濕浸淫的花,或者一叢藏風匿露的草,成了緩慢成熟和苦惱綻放的人。
如果真是那樣,她命定中的生命應該是誰呢?是結實紅且綠、複如花更開的山茱萸,還是伍相廟邊繁似雪、孤山園裏麗如妝的梅花?她略略帶著一絲憂鬱的目光,穿過清晨尚且幹淨的陽光,落在花案間一盆鬱鬱蔥蔥的植物上。
那是一株紙白水仙,一碟淺淺的清水中,鱗莖雪白,花萼粉綠,花冠鵝黃,花片潔白,是她喜歡的。康熙怎麼說它?翠帔緗冠白玉珈,清姿終不汙泥沙;騷人空自吟芳芷,未識淩波第一花;冰雪為肌玉煉顏,亭亭玉立藐姑山;群花隻在軒窗外,那得移來幾案間。
她不太拿得準,自己的最愛,是不是水仙,或者唯一的是。她把目光移到一旁,落在一株蠟梅上。那是一株素心蠟梅,養了好幾年,老枝渾圓,葉片兒皮實,花朵小而搶眼,不是罄口蠟梅的濃紅和小花蠟梅的條紋紫,而是讓人眼睛一亮的純黃色。她喜歡這樣特立獨行的素心蠟梅,和這樣特立獨行的純黃色。她記起了晁補之的詠梅詩:詩報蠟梅開最先,小奩分寄雪中妍。水村映竹家家有,天漢橋邊絕可憐。
由晁補之,她的思路蕩漾開,想到了蘇東坡。蘇東坡是喜歡海棠的,他說過,隻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他的那份癡情,是說給海棠的。她的目光由此熱烈了一些,四下裏環顧著,落在一株葉片兒豐腴的海棠上。那簇海棠花,梗莖兒細細,頂冠蓬勃,葉片高低錯落,生動活潑,花兒開得紅豔豔的,是一株重瓣垂絲海棠,果然幽姿淑態,紅豔綺霞,當得上國豔品色。她的臉上,因此有了一絲歡喜的神色。
白居易呢?他好像更喜歡紫薇。她這麼想著,目光戀戀不舍地,從海棠上移開,在屋子裏四下搜視。她看見它們了,那些白紫堇紅相間的紫薇。她細而長的彎月眉輕輕地跳動了一下,腳下不由得邁出,朝它們走了過去。她走近它們,抬起胳膊,伸出一隻手,無聲地挪近其中一株,再分出纖長的一根手指,搔弄嬰兒臉蛋似的,在古樸光潔的樹幹上,觸動了一下。紫薇茂密的枝梢,怕癢地顫動起來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靜止下來,讓人懷疑,是不是有風偷偷進了屋子裏來,有一種“風輕徐弄影”的情趣。
她想到了自己的形單影隻,無人顧念,心裏浮起一絲惆悵,不由得有些發愣。絲綸閣下文章靜,鍾鼓樓中刻漏長;獨從黃昏誰做伴?紫薇花對紫薇郎。她想,還是白居易懂得自己,也懂得她,否則不會在黃昏之中,遣了花來伴人了。
她這麼想過,心裏隱隱的,有些作疼,不忍再看那紫薇,把目光轉向一邊,目光落在一叢夜百合上。她有些埋怨自己,怎麼沒有第一眼就看到它。那叢夜百合,才是她該注目的。它真是美極了,碧白色的花朵,先就純潔了,再由一圈兒紅暈暗中托舉著,花絲是熱烈的紫紅,蕊群偏偏又透出一抹淡淡的淺綠,真是俏皮到了家。難怪白居易說,紫粉筆含尖火焰,紅胭脂染小蓮花。芳情香思知多少?惱得山僧悔出家。她想到最後那一句,想到晨鍾暮鼓中,一個悔得腸子都青了的光頭和尚,瞞過了師父,在厚厚的山門裏,五心不定地探了腦袋出來,向淺草點點的小路盡頭看去。她想到和尚的那個急迫樣子,不禁撲哧一聲,一個人在那裏樂了。
笑過之後,她覺得自己有些輕薄,不禁臉蛋兒紅了,飛快地朝門口看了看。那裏沒有風的影子,也沒有人的影子,甚至這個時候,市井之聲都嫌早了點兒,還是早晨七八點鍾,不會那麼快地,就有漸近漸濃的熱鬧,湧進漢口老城區的這條僻靜小巷。
她這樣判斷,知道沒有人會走進來,看到她輕薄的笑,當然是有道理的。這條街上的人都知道,這棟一進一出的老房子,年代久遠了,其實是不經營什麼的,花或草或藤或樹,進了老房子,蓬蓬勃勃地開,寂寂寞寞地死,根本無人知曉,甚至沒有人看見過它們的屍體,所以沒有人為了買花,或者推銷鮮花快送業務,走進這間花店來。她一個人過日子,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那些植物,她誰也不送,是為自己養的。
她站在“魏紅窈窕姚黃肥”的群芳之間,怎麼都覺得,自己就是芳菲中的一枝,是生命誕生的那一刻弄錯了,讓她從一枝紅濕浸淫的花,或者一叢藏風匿露的草,成了緩慢成熟和苦惱綻放的人。如果真是那樣,她命定中的生命應該是誰呢?瑪瑙紅的麝色石竹,檸檬黃的朱槿,油綠色的南洋森,淡紫色的天竺葵,暗綠色的玄武,還是明藍色的圓葉牽牛?
這個問題讓她犯了難。她總是犯難。她一直不太清楚自己是誰、怎樣地存在著。比如永遠也不肯長大的女兒、守著富裕日子默默垂淚的妻子、瞞著丈夫去醫院做掉肚子裏的孩子的準媽媽?一聽見親戚朋友的笑聲就憂鬱的女人?她想不清楚,也不大願意去想,這些問題讓她傷感。正因為她想不清楚、不大願意想和傷感,在把生活弄得一塌糊塗之後,她才斷絕了與人的一切來往,為自己建立了這棟寂寞的花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