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市委辦公室主任劉遼東近幾天老犯胃疼,“胃得樂”一把一把吃也不管用。劉遼東躺在被窩裏,用膝蓋頂著小肚子發脾氣說:“狗日的,連名牌產品也是水貨,膽子放得也太大了!”劉遼東的妻子先在鏡子前偷偷試一對耳環,這時收了耳環走過來說:“我給你刮刮痧呢。”劉遼東瞪她一眼,說:“你指甲尺把長,還不如殺我一刀痛快些--廚房裏有菜刀,我剛在砂輪上打過。”劉遼東的妻子知道他心境不佳,不與他計較,嫣然一笑,走開了。

其實這怪不得劉遼東的妻子,也怪不得“胃得樂”,要怪隻能怪劉遼東本人。劉遼東有胃寒,急不得,一急就害胃疼,偏偏劉遼東幹的又是急差事。團市委辦公室,事無巨細,上通下聯,那是個事簍子部門,下麵部門有什麼事,不管事有多大,先得通過辦公室整理歸納,彙報上去。書記們有了什麼決定,也先通知辦公室,造出計劃,傳達下來。在團市委機關,使用頻率最高的一句話是“這事找劉遼東”。改革開放以來,機關工作最明顯的改變就是效率明顯提高了。效率一高,事都成了急事,所以劉遼東的胃就經常性的疼。劉遼東不傻,也曾動過換一個位置的念頭,但挨個權衡一下團市委部長一級的空缺,沒有不是急差事,權力卻比辦公室主任差遠了。轉業調出團市委吧,一時又難得找到合適的單位。團市委的幹部大多年輕得嚇人,像劉遼東,二十六歲正處級,年輕倒年輕,卻沒有什麼專業,到哪兒都不好擱置,除非咬著牙在團係統繼續往上混,混到局級,組織部門就可以硬性發配了,要麼,就隻能待到毛邊四十歲再調到別處去當一個可有可無的政工幹部。所以團內有一句俗語:“頭五年幹的命,後五十年站的命。”

劉遼東這次犯胃痛,緣由非同小可。已經是三月下旬了,團市委黨組關於組織本年度五四青年活動的會還沒有開。按照以往慣例,這個會應該在年初就召開,並將有關精神整理成團發001號文件下發到各區縣局和市直機關團委。五四青年節是團組織全年工作的重點,團內稱“兩頭一節”。兩頭指年頭年尾的突擊工作,一節指的是五四青年節,可見五四青年節的重要性。

今年的情況有些變化。變化的不是五四青年節,這個節是曆史性的,到什麼時候也不會改變。變化的是團市委黨組一班人。

先是團市委副書記曲然工作調動。調動是正常的調動。曲然是老幹部了,先從青工部幹事幹起,副科長、科長、副部長、部長、副書記。一步一個腳印,前後十三年。當幹事時不到二十,如今已是三十好幾了,歲數在副局這個級別上還不太顯,隻是曲然是從工廠上來的,學曆屬“五類生”,這種資曆要在團市委混成正職除非有其他的背景。不過並非所有出路都被堵死了,比如換一個單位,平調到別的市局級單位任副職,雖說到新單位又得磨煉幾年,畢竟不是死守,前途依然光明。曲然分工抓青工部、青農部,這一攤子是團市委整體工作的重點,移交起來麻煩事情不少,所以黨組不可能安靜下來開會討論五四青年節的事。

團市委書記邢玉水在曲然調離期間正在新、馬、泰考察。回來以後,劉遼東找他彙報說,曲然走之前從青年企業家協會賬上支走了一張支票,支票的去向是一家歌舞廳。邢玉水說:“有多少錢?”劉遼東說:“七千。”刑玉水說:“這事就這麼吧,你別再過問了,也別往外說去。”過後又補了一句:“老團幹了,功勞苦勞都有。”邢玉水說完這話後就把話題轉到泰國的色情業和人妖上去了。邢玉水說,你沒見人妖,惡心死了,錢倒是為泰國賺了不少,但這種錢,再多我們也不能賺。劉遼東按著胃部安靜地聽,聽了一會兒就去幹自己的事。走出邢玉水辦公室劉遼東才想起,邢玉水這回去新、馬、泰,是青企協掏的錢。劉遼東想,媽的,青企協是冤大頭。也沒有後悔這事不該提起,反正是公事公辦。

曲然完了之後就是東方紅。

東方紅也是副書記,黨組分工抓青教辦、少工委、團校、青聯、學聯工作。東方紅在團校當過校長,抓教育一類工作很有一套。前幾年東方紅瞅準目標抓支援老少邊窮地區,以後又抓希望工程,成績都很突出,為此被評為省裏的十大女傑之一。東方紅同時還兼著市婦聯副主任的職,這種同時兼職的事並不多見;這便使她說話辦事有了一種雙重身份,所以,雖然東方紅在團市委分管的工作不是大頭,但她的意見卻起著很重要的作用。

東方紅的愛人在讀書,讀博士。兩個人沒要孩子,都全身心地投入自己的事業。東方紅從事的是人的工作,愛人啃的是書本,兩個人都十分看重自己得到和沒得到的那些東西。愛人在研究院分有宿舍,平時不回家,東方紅常常忙得夜深,回家後煮碗麵條,或是衝碗麥片粥。吃完後洗了上床看會兒書,然後閉燈睡覺。有時也會生出些清冷感,複又拉開燈,赤著腳跳下床,去書櫃裏拿出丈夫的照片來藏在被窩裏看。三十歲的女人,情感和身體都成熟健康,那種心尖兒微顫,臉頰兒赤潮的衝動,要說沒有那是騙人,忍不住康巴斯石英鍾一秒一響地走,團市委分的三室一廳這時就空蕩得揪心。真有忍耐到極致時,爬起來,穿上外套出屋,攔一輛出租車就往丈夫的研究院去。丈夫是書本頑強的敵人,白天搶著上機房,夜裏就通宵讀書。有時剛上床,被敲門起來,看東方紅雙目怔怔地撞入,臉上被夜風洗得紅若草莓,長長的睫毛上掛著夜露。丈夫吃驚地看看腕上的手表,吃驚道:“這麼晚了,出了什麼事?”當然沒有出什麼事,或者說有些事很難直截了當地表述。文化進入到一個深刻的程度,語言有時候就成了一個障礙。還是丈夫主動,過來摟住她,慢慢為她解開衣扣,褪去衣裙,擁她上床。蜷縮在丈夫寬大溫暖的懷裏,東方紅便覺得自己白日在眾人麵前表現出的強大和自若都做了陽光下的雪人,一寸寸融掉了,那一刻便有強烈的委屈湧上心來,淚水慢慢湧出,又不肯拿給丈夫看,隻把頭深深埋入丈夫懷裏,下死勁地去咬丈夫胸上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