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7)(1 / 3)

許蓮的母親頗為尷尬,說女兒這些日子身子不利索,常鬧頭暈,嘔吐,怕在鍾大娘麵前丟人才不辭而別的。可鍾大娘一點也不尷尬,揚聲道:"像楊光武那樣的家庭,人家沒養小娘子就不錯了,要說,他娶三個四個也不算多,現在要娶個十五六歲的黃花女也不著難,你許蓮要能嫁給他,是一萬輩子的福份!即使他將來養小,你也為大,多好哩!一個再婚嫂,還拖著兩條青鼻涕,人家同意不同意還要看我的嘴皮子功夫哩!"說罷起身要走。她口口聲聲"再婚嫂",惹得許蓮的母親既傷心又不快,但她知道鍾大娘的厲害,媒說不成,她就編造你的壞話四處傳揚,女兒本來就在何家坡人的口水裏過活,如果望鼓樓人再朝她吐口水,她就隻有死路一條了。母親留住鍾大娘,給她煮了兩顆荷包蛋吃過,鍾大娘才抹著甜膩膩的嘴,悻悻而去。

許母進裏屋,見女兒摸著兩個孩子的頭,傷心傷肝地啜泣著。兩個孩子見媽媽哭,鼻涕眼淚也順著瘦瘦的臉蛋流下來;何大橫著抹一把鼻涕,又舉起小手為媽媽拭淚。許母撲倒在女兒麵前,摟過兩個外孫,長聲哭喊:"我遭孽的兒呢......"

一家三代緊緊地抱成一團。

媒婆進屋之後,許蓮的父親就上山扯樺草皮去了(東巴場有人專購晾幹了的樺草皮,價極賤),沒有見到這幅慘景,否則,他又會把僅有的家當如鍋兒罐子之類砸爛。他的脾氣十分暴躁,憤怒和憂傷,都以砸爛東西來發泄。

太陽含山的時候,許蓮要走。母親一把拽住她,像這一去將成永訣。母親說:"你今天就走,不是要娘的命嗎?天都快黑了,走得攏?你爸爸在山上還沒回來哩!"許蓮也聽出母親話裏的意思,免不了又傷感起來。她答應明天再走。母親高興了些,忙顛顛地去弄飯。這時候,他們還沒吃午飯。孩子到屋後的杉樹叢裏玩去了,許蓮便到灶台邊幫母親。或許是因為生了火,屋子裏有了些許生氣,母女的心情平靜了許多,一邊做飯,一邊拉扯閑話。

不管扯多遠,母親的心裏都掛念著女兒的婚事,她小心翼翼地說:"蓮,你鍾大娘的話說得難聽,可想想也在理,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楊家既然那麼富貴,你去了就不會受窮;再說,據你鍾大娘講起來,他人又那麼實誠......"許蓮正往灶孔裏添柴,臉紅撲撲的,輕聲回母親:"鍾大娘的話,就像嫩豆腐,水一擠就剩不下啥東西了。"火光跳躍,照出她滿口潔白如玉細密整齊的牙齒,嘴角邊的那顆痣,映照著淚眼,楚楚動人。母親說:"她的話是飛,可她也說成過幾起媒。"許蓮垂下眼簾,低聲說:"我走那麼遠,你跟爸咋辦?"母親把拉好的麵片往沸水裏一拋,嗔道:"傻女子,莫說我們身體還強健,就是動不得了,你那幾個姐姐是做啥的?她們都住得不遠,一喊就到了。"說罷,母親笑起來:"不是你自己要求說遠些的麼!"許蓮不好意思,也跟著笑了。

天黑盡後,許蓮的父親才背著一大捆樺草皮回來,一家人吃過飯,何大何二的瞌睡早已沉沉的吊在眼皮上,許蓮把他們抱到床上睡了,便回到夥房裏,因為有些事情還得告訴她爸。

她爸靜靜地聽許蓮的母親說話,一鍋接一鍋地抽煙,自始至終一言未發。

次日,許蓮回到何家坡。

若幹天後,許蓮才知道,她出腳不久,父親就揚起斧子,砸碎了他自己千辛萬苦打出的一口石水缸。

不知哪來那麼靈的耳朵,何家坡人早就知曉了許蓮回娘家的意圖。這可急壞了那幾條光棍漢。許蓮下地幹活的時候,其中一個扛著鋤頭走了過來,幫她鋤地,不久,另外三個也陸續來了,都默默地躬著腰,鏟掉地裏那些蕪雜的荒草。

哪怕在這時候,許蓮勞動的姿勢依然動人。幾乎可以說是嫵媚了。她的哀傷蓄在眼裏,懸在額上,掛在發梢,粘在衣襟袖口。她是哀傷凝成的人,可她勞動的姿勢依然那麼美!在田野裏,她仿佛消失了自己的輪廓,同時又更精妙地顯示出了她的輪廓。

幾個光棍漢看不出她勞動的美態,沉重的心事壓得他們隻知道機械地揮舞鋤頭。

許蓮知道他們的心情,突然一轉身朝他們跪下了:"幾位大哥,"許蓮淚眼婆娑地說,"我不是看不上你們,我實在是不能在何家坡待了。我也不是怕誰,隻是見不得你們何地兄弟的墳。他才好點歲數呢,就死了,死得那樣慘......"當著這幾個好人,許蓮掏出了心窩子話。幾個漢子,平時烏雞眼對烏雞眼的,互相猜忌,這時候都懷著一樣的心情,你看我,我看你,想去拉許蓮起來,又覺不便,一起說道:"妹子,你要下堂,就下堂吧。"此外再無言語。許蓮說:"這些日子,全靠你們幫我幹活,不然,我一個女人家,哪幹得下來!妹子不管下堂到哪裏,都不會忘記你們的恩情,化成了灰,也要報答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