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8)(1 / 3)

當然,泥溪場那邊的楊光武是聽不見的,他正跟一條三四百斤重的野豬搏鬥。此前,他朝野豬放了兩槍,野豬身上噴薄出燦爛的血光,卻並沒倒下,而是用它那蠶豆般的眼睛朝楊光武盯了兩眼,然後旋風般地襲卷過來。楊光武慌忙扔了槍飛跑,爬到了一棵老鬆上。那體型龐大的家夥追上來,開始啃樹。筒狀的長嘴,一張一合,樹屑紛紛揚揚。它每一次用力,血便以更加凶猛的姿勢向外噴射。可它不管不顧,以死相拚,啃了一陣,它前爪著地,疲憊而痛苦地喘息著,之後又猛地竄起,以沉重之軀撞向殘廢的樹幹。罐子粗的鬆樹沉沉倒地。楊光武是坐著掉下去的,屁股底下發出的尖銳刺痛直衝腦門。但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即起身逃跑,因為野豬正張著血盆大口向他撲來。他剛剛支起半個身子,就被卷入了血腥的漩渦。野豬一口咬住了他的左臂。他已經沒有痛感。趁野豬咬住他左臂瘋狂撕扯的當口,他猛地撲到野豬的背上,一聲大喝,將它按倒在地,右手尖刀一樣紮進野豬的傷口,拉出了一段血淋淋的內髒。大山裏立時響起野豬慘烈的尖叫。野豬死了,楊光武的左臂嵌進了它的牙齒。好在野豬咬他時,狂暴的力量已屬強弩之末,因此並沒折斷他的骨頭,隻是尖牙將他手上的肉紮得稀爛了。

這樣,楊光武就一直在家裏養傷。其實他的傷早就好了,但這次狩獵的經曆,雖讓他撿了一條命,卻拈了他的膽,他每走出家門一步,都能聞到野豬身上的騷味兒,看到那一片紅豔豔的血光。他再不敢出山打獵,便幹脆砸爛了家裏的兩支槍。他自己不打獵,也不讓兒子打獵。

"老老實實地給老子放牛!"他對兒子說......

望鼓樓的鍾大娘再次去找到楊光武的時候,豺狗子就放牛去了。聽罷鍾大娘的話,楊光武很興奮。他早就需要一個女人了。他給鍾大娘付了謝媒禮,對她說:"你先回去,我跟身就去何家坡接人。"鍾大娘說:"你......總得準備一下?"

楊光武冷冷地說:"準備啥?一個再婚嫂!後天,我後天就去接人。"

按照約定的時間,鍾大娘在東巴場接住了楊光武。

從前天開始,許蓮就沒再上坡了。她的田地已抵當給了何相戰等人,她已經沒什麼可幹的了。為了讓自己顯得好看些,她好好生生地梳了頭發,穿上了綢麵新衣。當她梳頭穿衣的時候,淚水止不住流淌。她就要離開這片土地了,就要離開她心愛的男人的墳塋了......

楊光武在鍾大娘的陪同下走上地壩坎時,許蓮摟著孩子,心一陣一陣地揪緊。

然而,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走吧!"楊光武對她說。

"飯也不吃?"鍾大娘說。

"不吃了。"楊光武說。

許蓮起了身。她的神思恍恍惚惚的,要說吃飯,她還真的忘了準備。鍾大娘的媒錢和豬頭肉(那一帶謝媒,男方隻送錢或糧食,女方則既要送錢糧,還要送豬頭肉,因此,媒人又被稱為"啃豬腦殼的"),幸好都已經由她父母支付過了,不然,她恐怕連這麼重要的事也會忘記的。

鍾大娘很不樂意,嘀咕了幾聲,沒再管他們,出了院子,直接上了望鼓樓。

這大概是何家坡從古至今最為簡陋的婚禮。那時候再窮的人家,男方至少也要殺一隻兔子招待客人,新娘臨行前,也要在娘家殺一隻雞款待親朋好友,可許蓮下堂,隻是她從未謀麵的楊光武一個人來,把她和兩個娃娃帶走了事。

沒有人為她送行,她母親本說來的,被許蓮和她父親攔住了。

許蓮領著楊光武,先到何興能和張氏新嶄嶄的石墳前磕了頭,又繞道去了堰塘邊。堰塘邊是一座土墳,何地睡在那裏。許蓮拉著兩個孩子,撲倒在墳頭上痛哭。她一邊哭,一邊語無倫次地說些慘惻的訣別之言。從許蓮的話語裏,楊光武知道這裏埋著她的男人。他不動聲色,靜候著許蓮。從見到楊光武的第一眼,許蓮就預感到自己將來的命運。此人生得豹眼環睛,留幾根黃黃的山羊胡,臉瘦恰恰的,幾乎連眼睛鼻子也裝不下,因此嘴小如豆,雙手卻細長如猿臂。再看他那一身穿著,皺皺巴巴的衣褲,雖沒補巴,卻膿裏膿氣,遠不是鍾大娘所誇耀的富有。許蓮在給父母親磕頭的時候,她以為楊光武也會跪下去,可楊光武眼向別處,一副與己無關的架式--這就是鍾大娘說的"實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