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蓮在丈夫的墳頭上哭了半個時辰,才拉著兩個孩子,跟著楊光武上路。
一百多裏路程,其艱辛不言而喻。從何家坡下山,沿河走七八十裏,路雖較為平緩,但多為沙地,走一步讓半步,除卻沙地,就是石骨子地,薄薄的布鞋踩上去,腳硌得發麻,稍不留心,還會崴腳,有一段路,全從蘆葦叢經過,鋒利的葉片,把臉和手都劃出了血口子。走完了平地,又上山。這裏的森林很大,比何家坡的森林古老原始得多,一條隱隱綽綽的小道上,鋪滿了腐葉,走起來打滑。我奶奶許蓮的腳纏過,纏得雖不甚仔細,但哪裏受得住這遙遙路程的奔波?何況她還要照顧兩個孩子。摔了跤也好,走不動也罷,楊光武決不會幫帶一下孩子,隻要許蓮坐下來,他就立即到幾丈遠的地方,迫不及待地摸出煙來裹。
對這件事,我曾問我父親何大:楊光武既然是那般模樣,奶奶為啥不帶著你們返回何家坡?父親說,一百裏路,他們走了兩天,中途在一個傍河的幺店子裏歇下了。楊光武要來跟他們住在一起,被許蓮喝斥而出,楊光武隻好到另一間屋住了。楊光武一離開,何二首先說,他要回何家坡。聲音細細的,顯然,他害怕那個鬼一樣的男人。接著,何大也要回何家坡。許蓮不住地點頭,哽咽得脖子上暴凸出淡藍色的血管。可次日一早,她又帶著孩子跟楊光武出發了。隻要楊光武一出現,不管多麼想回去,何大何二也不敢吱聲。
我奶奶為什麼要跟楊光武走,父親解不清,據我分析,有兩個原因,其一,我奶奶是要麵子的人,一個女人家,下堂就已經丟盡了臉,何況那情形哪裏是嫁,完全像私奔,私奔到中途,又返回去,她就真的隻有往地縫裏鑽了;其二,我奶奶已有了必死的決心,但她要獲得一種名份,托付兩個孩子。
這第二點我認為是最重要的,因為許蓮一跨進楊家門檻,便企圖立即振作精神,作一個賢妻良母,討得楊光武的歡心。比如她看見楊光武父母的遺像掛在堂屋裏,就帶領兒子,三人一起跪下去,為死去的老人磕了四個響頭。楊光武兒子的小名不是叫豺狗子嗎,視其相貌,下巴尖削,眼珠深陷,倒真有些名副其實,許蓮見豺狗子進來,立即走過去愛撫他的肩頭。
可許蓮的心願頃刻間土崩瓦解。
當她撫住豺狗子的肩,豺狗子對她怒目而視。與他那鷹隼般的眼光相接,許蓮嚇得往後一縮。這一縮,手就碰到了豺狗子的臉,豺狗子尖叫一聲,揮起拳頭,向何大何二衝去。許蓮還沒來得及阻擋,何大何二的鼻血早已流了出來。何二哇哇大哭,何大竟一聲不響,隻把鼻血橫著一揩,可憐地盯著媽媽。許蓮一麵扯起衣襟為孩子擦鼻血,一麵看著不遠處的楊光武。楊光武視而不見。許蓮隻得扭過頭,盡量柔和地對豺狗子說:"你這娃娃,為啥打人?"豺狗子嘴唇歪了歪,牙縫裏嘣出一句話來:"臭婆娘!"說罷出了堂屋。
許蓮頓時感到頭暈目眩,腹腔裏轟隆一聲,像五髒六肺都碎裂了。
晚上,楊光武安排豺狗子與何大何二睡一鋪,何大何二打死不從,許蓮也決不答應這樣安排,自己動手在豬圈旁邊的巷道裏鋪了張床,讓何大何二去住。
由此,可以看出楊光武家的"富有"了。
楊光武睡的那張床,有一股類似陳年老鹽菜的臭味,白麵的被子黑作一餅,布滿了黯淡的虱子和虼蚤血。許蓮走到床邊,差點作嘔,但她告誡自己:一切當須忍耐。她以溫柔的語氣問:"還有被子嗎?明天,我把這些都拆下來洗了。"楊光武並不回答,在屋角的凳子上一坐,就摸出煙來抽。煙味散出,有一股異香;這股異香,楊光武在路上抽煙時許蓮就聞到了,她當時不明白旱煙咋來這麼一股香味,現在才猛然醒悟:那是鴉片!
許蓮隻有心一橫,解了外衣,上床去睡。楊光武過了半個時辰煙癮,站在地上,慢條斯理地把自己脫得溜光。許蓮偷偷地睜了眼看,頓時抽一口冷氣。楊光武渾身長滿了烏溜溜的肉疙瘩,兩腿間那根物件,像條發怒的蛇。他並不吹燈,徑直到床邊來,提起許蓮的雙腿,把她下身剝得一絲不掛。在此之前,許蓮一會兒空得發痛,一會兒堵得發慌,此刻,她的心完全死去了,任由楊光武擺布。楊光武忙碌了半天,一點沒有成效,小嘴裏哼哼地發出惡聲。一兩個時辰過去,雞已叫二遍,許蓮發現楊光武跳下床來,氣得瘋狗一般。許蓮看出,如果楊光武再不成功,她和孩子將經受更大的磨難,於是閉上眼睛,想著何地,想著她跟何地的初夜,以此來引發自己的情欲。不一會兒,許蓮的下身發出撕裂般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