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副又瞪了他一眼,張小四忙點著頭哈著腰去拿那個大提琴盒子,黑衣男人伸手輕輕一擋,他戴著黑色的小羊皮手套,可張小四卻清晰的感覺到了那隻手的涼氣,透過那雙質地上好的手套傳給他,凍的他心裏一哆嗦。
張小四的熱臉貼了冰屁股,不過他早就習以為常,笑眯眯的給客人引路。這位是住在最頂層高級豪華艙的貴賓,隨便甩點小費都抵他小半個月的工資。
到客艙還有一段路,張小四看著那個大提琴箱子,本著讓客人賓至如歸的服務理念沒話找話,“先生是音樂家?”
那人跟沒聽見似的,一聲未吭,脖子都沒動一下,眼珠子動沒動,隔著黑黢黢的墨鏡張小四也看不清楚。
“看您這派頭就是大音樂家……”張小四搜腸刮肚想要再說點恭維的話,他的房間已經到了。那人等不及張小四打開房間門彎腰低頭做出“有請”的姿勢就快速走了兩步自己推門進去了,然後重重的關門,“砰”的一聲差點把張小四的鼻子給夾住。
張小四氣的小聲的罵了一句“十三點”,頭一回見到這麼小氣的頭等艙客人。
六點,起航,張小四最終沒有請假回家去,他自我安慰著,不管怎麼樣好歹能回家跟老婆孩子過元宵節。
因為後半夜要值班,他睡的比較早,一整天的神經緊繃使得他沾上枕頭就睡著了。夢裏夢見回到了家裏,和老婆孩子圍著火爐吃湯圓,熱氣騰騰的湯圓吃到嘴裏卻是冷的,冷的好像那黑衣人的手。
張小四睜開眼,發現自己不是睡在溫暖的被窩裏,而是泡在冰冷刺骨的水裏,水裏泡了很多很多人,跟下餃子似的,已經再沒有人哭也沒有人喊,海麵上隻剩下冰冷的絕望。他趴在一塊木板上,漸漸回憶起發生了什麼事,撞船了,然後他昏過去了,他摸了摸後腦勺,黏糊糊的,手上全是血。
一艘軍艦靠近,開始救人,海麵上浮的幾乎都是屍體,生還者寥寥可數,救生船巡視了幾圈後離開了。張小四幾乎絕望了,他已經把嗓子給喊劈了,現在隻能發出蚊子般的哼哼聲。
大概是因為暗流,身子底下的木板突然晃動,他跌入了水中,木板被衝開。他絕望的看著那塊救他於危難的木板遠去,這才發現那哪裏是塊木板,是那個大提琴箱子,在漆黑的海裏他居然能清清楚楚的看到那個箱子。箱子上坐著一個小姑娘,穿著晚清時期的舊式衣裳,頭上戴著一個花環,是桃花花環,她悠哉悠哉的晃蕩著兩條腿衝張小四笑,嘴巴無聲的一張一合。
張小四突然熱淚盈眶,不知道打哪裏來的力氣拚命的向那艘軍艦遊去。
那個小姑娘在說:活著。
……
1999年,夏天,台灣東部海域,東方剛露魚肚白。
阿貴夫婦已經準備收最後一網上岸,早市就要開了,趕著把新撈上來的新鮮魚蝦拿去賣個好價錢。
漁網收上來,大失所望,除了幾尾小小的紅色剝皮魚就是幾隻瞎子,而網中還有一個黑色大箱子。箱子又大又沉,但是看起來還是嶄新的,在海裏漂浮著居然沒有半點磨損,黑色的油漆還是亮亮的。
阿貴夫婦好奇心大起,又不敢隨便打開看,生怕裏麵是什麼可怕的東西。在海上討生活的漁民們都知道,這些隨波而來的無主的東西不能輕易碰,萬一沾染上什麼不幹淨的東西就糟糕了。
“是個大提琴嘛,就是阿叢一直嚷著要買的大提琴嘛。”阿貴老婆說,他們的兒子阿叢上了國中,被學校樂團挑選去學樂器,就是大提琴。兒子一直嚷著要買一個,上禮拜去縣城看了看,價錢貴的嚇死人。
“打開看看,說不定是人家不小心丟海裏的。”阿貴老婆欣喜的說,伸手一撥那個金屬扣,隻聽見一聲清脆的“哢噠”,蓋子被打開了。
阿貴夫婦驚的半天說不出話來,連尖叫的忘記了。
箱子裏裝的不是大提琴,而是一個小姑娘,非常漂亮的小姑娘,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一看見他們就笑。
阿貴夫婦回過神來,頓時毛骨悚然,慌忙要把蓋子再蓋回去,小姑娘伸手擋住了蓋下來的蓋子,一雙眼睛裏滿是淚水,可憐巴巴的說,“救救我……”
阿貴老婆一下子就心軟了,她生完兒子阿叢之後一直想要個女兒,無奈就是一直懷不上。
“你是偷/渡來的藕啊?”阿貴老婆用磕磕巴巴的國語問。(藕啊,台語,大陸人的意思。)
小姑娘歪著腦袋想了想,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