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借刀殺人(1 / 3)

棺材已經抬走。

午時近了。

白天星第一碗酒已經喝光,他把空碗交給張弟,張弟放下空碗,人卻坐著未動。

白天星輕輕咳了一聲道:“今天酒不錯……”

張弟瞪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道:“從昨晚到現在,我一直沒有問你什麼,對不對?”

白天星道:“對!”

張弟道:“那麼,我現在可不可以問你一句話?”

白天星道:“可以。”

張弟指指手上那隻空酒碗道:“你現在除了喝酒,是不是已無別的事可做?”

白天星道:“不是。”

張弟眼中微微一亮道:“那麼你有些什麼打算?”

白天星道:“我還要忙著吃烤麻雀,吃茴香豆!”

張弟目光緩緩打轉,他思索著,這時若換了別人,他一巴掌應該打在對方臉上什麼地方。

白天星摸摸臉頰。又咳了一聲道:“我記得我們好像有個老規矩……”

張弟當然清楚那是一個什麼樣的老規矩。

他隻好忍著一肚皮火氣,起身又去買來一大碗酒。

白天星接過去喝了一口,點頭道:“我在聽,說吧!”

張弟道:“你難道真的忍心,就這樣眼看著十八刀客一個個的死去?”

白天星眼皮一翻道:“你以為人是我殺的?”

張弟道:“我不是這意思。”

白天星道:“人既不是我殺的,這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張弟道:“你就不能想個辦法,讓這種事別再繼續發生?”

白天星道:“想什麼辦法?”

張弟道:“你從前是不是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白天星道:“沒有。”

張弟道:“那麼,你為什麼不出麵揭穿台上那位假一品刀的冒牌身份?”

白天星道:“你認為他就是殺死快刀馬立和狠刀苗天雷的元凶?”

張弟道:“至少目前就數這廝嫌疑最大!”

白天星道:“萬一擎天居士等人,甚至廖三爺都能證明出事的這兩夜他一步未離七星莊門,又怎麼辦?”

張弟道:“那有什麼不好辦的?不管他有沒有殺人,至少他冒別人的名號就顯得他來路不正,與這種事脫不了幹係!”

白天星道:“那麼由誰去證明他是冒牌的一品刀?”

張弟道:“當然是你!”

白天星道:“那麼又由誰來證明我是真的一品刀?”

張弟呆住了!直到現在,他才突然弄清了問題的症結所在。

白天星並不是不想過問這件事,而是另有隱衷。人人都知道武林中有位一品刀,但活著的人誰也役見過。他若是貿然出麵,除了為本身惹來是非之外,可說一點益處沒有。同時,那位冒牌的一品刀,明知道真的一品刀這一次定會來,居然仍敢冒此大不題,其別有居心,不問可知。

更說不定,兩名刀客之死,隻是用作一種陪襯,其目的就是要將他這位真一品刀,從暗處引到明處來。

白天星見他久久不語,又喝了口酒,笑笑道:“我從不白吃別人的東西,今天這兩碗酒,你至少可換取我一項保證。”

張弟道:“什麼保證?”

白天星笑道:“保證以後將再不會有人死在品刀台前!”

張弟眨著眼皮,露出不信之色道:“你這樣有把握?”

白天星笑道:“是的!但這並不是保證今後沒有人死。我的意思隻是說,今後他們若是還想繼續殺人,他們就必須另外換個花樣!”

張弟道:“你打算今後守在品刀台前,一直守到天亮?”

白天星道:“這是方法之-送命的方法。”

張弟麵孔不禁微微一紅。

他其實話一出口,就感到後悔了!就算世上最笨的人,也不會去打這種傻主意。如今正值滿城風雨,若是深更夜半鬼鬼祟祟地在品刀台附近給人撞見了,到時候豈非百口莫辯?

他紅著臉,訥訥地道:“要不然,你……你……”

白天星笑道:“那是明天兩碗白酒的酒資。現在且聽聽台上那位鬼刀在說什麼吧!”

歡喜喝茅台酒和吃老鼠肉的鬼刀花傑,不知道是患了感冒,還是昨夜沒有睡好,一張原本紅通通的麵孔,如今看上去竟然青得像塊鐵皮。

一切儀式,均與前二天沒有兩樣。

他在一品刀提出例行詢問之後,稍稍思索了片刻,才沉聲從容回答道:“關於一個使刀的人,應該特別注意哪幾件事,花某人原準備好了一篇說詞,但由於快刀馬快與狠刀苗俠之變故,花某人如今臨時決定將原先要說的話改成一句,花某人宣布放棄這次七星刀之爭取!”

四位刀證以及廖三爺和另外十五名刀客,人人相顧愕然。

台下廣場上,也隨著響起一片竊竊私議之聲。這太出人意料之外了。

鬼刀花傑話一說完,抱拳一揖,人即返回耳台。

張弟緊緊皺起眉頭,心中相當不是滋味。

十八刀客一直是他心目中向往的人物,如今這位鬼刀竟因快刀馬立和狠刀苗天雷遭人謀算而萌怯意,實非他始料所及。

白天星輕輕歎了口氣。

張弟皺著眉頭,說道:“這位鬼刀也未免太不爭氣了,這時候宣布棄權,多不像話。”

白天星歎息著道:“的確不像話。”

張弟像遇上知音似的,忙補了一句道:“你說是嗎?”

白天星緩緩接著道:“要如果換了我,這句話,我一定不會等到這時候才說出來。”

張弟一怔道:“你說什麼?”

白天星道:“我說他這話不像是個聰明人說的,跟馬立和苗天雷比起來,他差得太遠太遠了,連口棺材都搶不到。”

張弟不禁又是一怔道:“你的意思是說,如此一來,這位鬼刀就不會步上馬立和苗天雷的後塵?”

白天星喝了口酒道:“我不會算命,也不會看相,這種臆測之詞,你最好隻信三分。”

張弟道:“刀客被謀算,如果起因於七星刀,那位銷魂娘子楊燕豈非也有極大嫌疑?”

白天星又喝了口酒道:“無論起因如何,這女人在這次事件中我敢說都是一個要角。”

張弟道:“既然如此,那你為何不從這女人身上著手?”

白天星笑笑道:“昨晚不就已經開始了嗎?”

什麼事情都有一個開始。

不論是好的事情,或是壞的事情,一旦發生之後,都必然會牽涉到很多人形形色色的人。

這些人裏麵一定有一些是聰明人,有一些是傻瓜蛋。

有些人被人利用,有些人利用別人。

有些人看上去像是在利用別人,實際上是被人利用;有些人看上去像是在被人利用,實際上卻是在利用別人。

白天星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七星鎮上的人誰也不敢遽下結論。

因為他有時看上去很聰明,有時看上去卻又有點傻裏傻氣。

所以,如果一定要下結論,也許隻能這樣說,他似乎是個像聰明人樣的傻瓜蛋,或者是個像傻瓜蛋樣的聰明人。

或是兩者都有一點點。

又聰明又傻。

又傻又聰明。

但不管白天星是個什麼樣的人,有一件事總錯不了,這浪子在七星鎮上很得人緣。

鎮上每個人都對他有好感。

他有時在鎮上打工,有時去異鄉流浪;有時成天喝酒,有時整日睡覺;有一段時期甚至什麼也不幹,天天泡在錢麻子的熱窩裏,賭也來,嫖也來,直到將幾個辛辛苦苦積起來的錢花光為止。

但盡管如此,鎮上的人,還是對他很好,雖然喊他浪子,卻不以為這個浪子是匕星鎮的恥辱,更不擔心這個浪子會為鎮上的年輕人帶來壞榜樣。

因為這個浪子生活雖然放蕩,平日做事待人卻極守分寸。

他賭,但絕不借債來賭;他嫖,但絕不對鎮上的婦女輕薄。

尤其值得稱道的是,這個浪子盡管看起來像條懶蟲,但你隻要有事交給他辦,他可是一點也不馬虎,辦起來隻有比別人更快更好。

張弟對這個浪子也頗具好感。

不過,他對這個浪子的看法,與一般人的看法並不一樣。因為他對這個浪子的事情知道得較別人多,了解得也較別人更深刻。

張弟歡喜白天星,並不是因為白天星自稱是真正的一品刀,崇拜他的名氣,羨慕他的武功。

他對白天星有好感,完全是因為這個浪子待人風趣而真誠!即令白天星不是真正的一品刀,而隻是一名普通的工頭,他也絕不會輕易放棄他對這個浪子的友誼。

如今,張弟對這個自稱一品刀的浪子,除了具有好感之外,無形中又添了幾分欽佩之意。

因為白天星的保證已初步兌現;甚至連臆測之詞,也似乎成了事實。

第二天的品刀台前,果然沒有再繼續發現屍體。

第三名刀客死的地方,是七星莊外的桑林附近。

同時這位接在快刀馬立和狠刀苗大雷之後死去的刀客,果然也不是排名緊接在快刀和狠刀之後的鬼刀花傑。

第三個死去的刀客是血刀陰太平。

這位血刀陰太平說起來實在死得冤枉。

因為嶽人豪昨夜並沒有吹簫。

其他十五名刀客,除了一個奪魂刀薛一飛,人人都呆在自己的廂房裏,獨獨這位血刀陰太平,不知為了什麼緣故,竟一個人溜去莊外。

不過,據鎮上人事後猜測,這位血刀昨夜心情不佳,也是意料中事。

第二天出場的刀客,就輪到他了;在他前麵的三位刀客,一連死掉兩位,第三位鬼刀花傑見勢不妙,馬上宣布退出,底下輪到他,該怎麼辦呢?

跟鬼刀花傑學樣宣布退出吧?不僅英名受損,想想也未免可惜;但要如一本初衷,竟爭到底,又擔心會不會也步上快刀和狠刀的後塵?

所以,昨夜嶽人豪雖然沒有吹簫,但在這位血刀來說,實際上並無區別。

不管嶽人豪吹不吹簫,他也無法待在廂房裏。

至於降龍伏虎刀嶽人豪昨夜何以會突發慈悲,居然沒有吹簫?這個秘密到目前為止,恐怕隻有三個人知道。

一個當然是嶽人豪自己。

另外兩個人,一個是白天星,一個是張弟。

因為那支簫如今就在白天星手裏。

簫有很多很多種。

簫愈好,愈難吹。

越是難吹的簫,吹起來也越是分外清幽動人。

最好的簫,是斷腸簫。

如今拿在白天星手上的簫,便是簫中聖品:“斷腸簫”。

張弟呆呆地望著那支箭,隔了很久很久,才長歎了口氣道:“真想不到你會的本事還真多!”

白天星從那支斷腸簫上抬起頭來,眨了眨眼皮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張弟道:“我說你會的本事多!”

白天星道:“你說的本事,是指我吹簫的本事,還是偷簫的本事?”

張弟道:“兩種本事都不錯。”

他接著長長歎了口氣道:“我現在隻有一件事還弄不明白。”

白天星點點頭道:“問吧!你我之間,就像稗官野史的作者為他們書中人物所安排的一樣,你不懂的,總是問我,而我注定似乎總該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複……”

張弟又朝那支簫望了一眼道:“我不明白你既然有偷簫的本事,為什麼你不幹幹脆脆去偷那把七星刀?”

白天星道:“偷來幹什麼?”

張弟道:“送給銷魂娘子楊燕呀!你不是說,你已答應那女人,早晚要替她將那把七星刀弄到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