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祥瑞”相對的就是“災異”。“祥瑞”所象征的理想世界恐怕永遠隻是一個無法實現的烏托邦,最多隻是表達了生活在苦難中的人們一種美好的願望,或者作為對現實世界批判的參照坐標。孔子的德政、孟子的王政又何嚐不是如此呢?天下之大,多少總會出現一些自然災害,正如《荀子·天論》中所言:“夫日月之有蝕,風雨之不時,怪星之黨見,是無世而不常有之。”在此情形之下,董子有了“災異”說,可見其中富有深意。董子談“祥瑞”的時候少而論“災異”的時候多,也就是暢談理想少而批評現實多,正是體現了公羊學家勇於批評社會現實的最可貴之處。儒者從不沉湎於理想的想象之中,而以時刻關注現實生活為己任。董子說:“所聞曰:天下和平,則災害不生。今災害生,見天下未和平也。天下所未和平者,天子之教化不行也。”《春秋繁露·郊語》。之所以會產生“災異”,也還是基於天人相交感的理論。《漢書·董仲舒傳》曰:
臣謹案《春秋》之中,視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盡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強勉而已矣。強勉學問,則聞見博而知益明;強勉行道,則德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還至而有效者也。
周桂鈿先生說:“他(董仲舒)挖空心思編造這些所謂‘感應’,隻是為了給官僚們提供一種向皇帝進諫的精神武器,也是論證皇帝必須加強修身和為政以德的理由和根據。筆者以為,說董子的“感應”說客觀上有這樣的效果則可,說他主觀上“編造”則欠妥當。如果真的如此,董子就有糊弄皇帝之嫌。其實董子的“災異”之天也是一種體驗之象。《漢書·杜鄴傳》曰:“案《春秋》災異,以指象為言語,故在於得一類而達之也。”清人皮錫瑞也道出其中之意:“古之王者恐己不能無失德,又恐子孫不能無過舉也,常假天變以示警惕……後世君尊臣卑,儒臣不敢正言匡君,於是亦假天道進諫,以為仁義之說,人君之所厭聞,而祥異之占,人君之所敬畏。陳言既效,遂成一代風氣。故漢世有一種天人之學,而齊學尤盛。由此可見,“災異”原是一種“象”,然後才成為進諫的工具。董子的“災異”之象,表達的是人對生命大“道”的一種敬畏心態。《虞書·大禹謨》曰: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如前所言,生命洪流自有其運行軌跡,古人名之曰“道”。所謂“道”,是指一些重複出現的帶有規律性的東西。《春秋繁露·天地施》曰:“樂而不亂,複而不厭者,道也。”古人特別強調“體道”、“悟道”、“行道”。生命大本化物神奇莫名,其所體現之“道”也微妙難察,《周易》謂之“深而幾”,《中庸》謂之“費而隱”,所以古人說“道心惟微”。人的生命得之生命大本,人生命中便有生命之理。但由於人的秉賦有厚有薄,人對生命之理的反應有過有不及,從而形成自身生命的自性。生命具有豐富性、多麵性、多層性,生命主體常常會被各種欲望所蒙蔽,這樣就出現了“人心惟危”。譬如我們要做一件事,常常有多種選擇,其中必有一個最佳選擇。而人臨事之時又常患得患失,影響著人的最佳選擇。因此,古人有了一種強烈的憂患意識。憂者,憂道也。《論語·衛靈公》曰:“君子憂道不憂貧。”孟子將“道”具體到生命主體的修身之“道”,也就是《中庸》所言的“絜矩之道”,說君子有“終身之憂”,就是擔憂自己修身踐形不如別人。《孟子·離婁下》:“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由未免為鄉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周易·乾·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詩經·小雅·小》雲:“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論語·顏淵》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春秋繁露·玉英》曰:“凡人有憂而不知憂者凶,有憂而深憂之者吉。”可以說,中國古代文化中有一個強烈憂患意識的傳統,而且尤其強調天子要有憂患意識。天子是天下之樞機,言語與行動關乎天下人的生命安危和財產得失。當權者必須清楚地意識到“天之生民,非為王也;而天立王,以為民也”《春秋繁露·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殺》。,要時時處處都有憂患意識。董子所言“災異”,實際上就是人類的憂患意識的在天之“象”。《春秋繁露·二端》曰:
因惡夫推災異之象於前,然後圖安危禍亂於後者,非《春秋》之所甚貴也。然而《春秋》舉之以為一端者,亦欲其省天譴而畏天威,內動於心誌,外見於事情,修身審己,明善心以反道者也,豈非貴微重始、慎重推效者哉!
蘇輿注雲:“此最得聖人誌災異深意。“災異”隻是在天之“象”,當權者見之,應該加強“自省”、“強勉”人事,“明善心以反道”。因為“凡災異之本,盡生於國家之失”《春秋繁露·必仁且智》。“災異”的出現,客觀上是壞事,但人應靠通過自己的努力將其轉變為好事。“五行變至,當救之以德,施之天下,則咎除。”《春秋繁露·五行變救》。麵對災異,關鍵是要發揮人的主觀努力。如何變救?“救之者,省繇役,薄賦斂,出倉穀,振困窮”,“舉賢良,賞有功,封有德”,“省宮室,去雕文,舉孝悌,恤黎元”,“舉廉潔,立正直,隱武行文,束甲械”,“憂囹圄,案奸宄,誅有罪,搜五日”。董子的這種“變救”思想來源於《周易》。《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沒有絕對的凶卦,也沒有絕對的吉爻。人隻要能夠強勉、居正,總是能夠逢凶化吉。因此,古人說“善為《易》者不占”,“《易》無達占”《荀子·大略》和《春秋繁露·精華》。。《史記·殷本紀》記載:“帝太戊立伊涉為相。亳有祥桑穀共生於朝,一暮大拱。帝太戊懼,問伊涉。伊涉曰‘臣聞妖不勝德。帝之政其有闕與?帝修其德!’太戊從之,而祥桑枯死而去。”《春秋繁露·必仁且智》還記有楚莊王“禱而請”“災異”之事:“謹按災異以見天意。天意有欲也,有不欲也。所欲所不欲者,人內以自省,宜有懲於心;外以觀其事,宜有驗於國。故見天意者之於災異也,畏之而不惡也;以為天欲振吾過,救吾失,故以此報我也。……楚莊王以天不見災,地不見孽,則禱之於山川曰:‘天其將亡予邪?不說吾過,極吾罪也。’”由此可見,古人見“災異”而內自省之觀念由來已久,並在古代社會有一定市場。漢武帝身處如此文化氛圍之中,自然也受其浸染。不然,以漢武帝之雄才大略,董子怎敢又怎能編造此說而加以糊弄?於此亦可見董子“災異”說之本意。自然災害在所難免,人應在災害麵前發揮人之主觀能動性,此乃董子立“災異”之象的本意,實與曆史中某些政治家(如王莽,如劉秀)借“災異”達私人之目的實不可同日而語。然而董子之“災異”說確實有些怪異,不免沾上“有神論”之色彩,金春峰先生已經明言之,今日讀者不可不自審視。綜上所述,董子的神靈之天、命運之天、目的之天、祥瑞之天、災異之天聯成一氣,其核心是人類的生命體驗,卻被裹上宗教之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