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我也會跟你一起去的。
也許因為我剛才見到護士,又縮回來,護士懷疑了。她過來查看。我連忙拿被單蓋住,但她還是發現了掛在外麵的針頭。她大叫了起來。其他醫護人員被喚來了。
我連忙道歉,說是我不小心碰掉的。他們當然不信。他們說要報警。我連忙哀求他們不要報。他們又說,你這麼做,醫院要承擔醫療事故責任的。他們隻想著不承擔責任,並非在乎我女兒的生命。也許就因為我女兒是中國人。這倒也好,我答應立刻出院。他們又說,病人還昏迷著,怎麼能出院?我說,一旦醒了,立刻就出院。
女兒醒來了,她就又開始鬧,要拔針管。我要求護士把她的手綁在病床架上。在國內時可以的,但日本人不肯。拔就拔吧,索性就把她送回去。可是她不肯回去。我隻得動用大家的力量,把她綁在我背上,硬背回去。醫院裏的日本人奇怪地瞧著我們,在他們眼裏,可能這更像是綁架,他們不相信這是對待自己的女兒。果然,在辦出院手續時,他們要看我的證件。我推說沒帶著,出來時急,沒顧得著。最後答應回頭再拿來。總算躲過了一險。
但是因為女兒保健證上填的是真地址,醫院知道的,他們要是認真了,找上門來也不是沒可能。
因為打了點滴,女兒又有些體力了。我真後悔為什麼要給她打點滴。或者當初幹脆就不要把她送醫院去。我拿來繩子,把她的左右手各綁住手腕,左邊固定在窗台的鐵欄杆上,右邊牽在牆頭的一個鐵釘上。然後把她的腳給捆在一起。她就哭鬧。她沒日沒夜地鬧。“整個樓搞得跟火葬場一樣了。”王國民煩道。
“對女人,就要打!”他說,“摔她兩巴掌,就安靜了!”他手插腰,做出煽耳光的動作。
最糟糕的是會驚動日本人鄰居。終於驚動了房東了。房東來查房,我隻得先把她鬆綁了,可是一鬆綁,就控製不住她了,她就會爬起來跑。王國民說:
“跑?把她扒光了,看她跑!”
這個流氓!我瞪了他一眼。“你怕什麼?你是她爸!”王國民還道。
雖然我是她爸,可是我怎麼能把她扒光?我隻能仍然綁著她,把她控製在棉被裏,讓水仙嫂來幫忙,一邊一個按著,再在她嘴裏塞上東西。我向房東解釋,女兒病了,仍不聽話,還要跑出去。房東將信將疑,又說了那些“不要吵鬧”、“火要小心”的話,走了。
這是房東,眼神又不好,好糊弄。但是總不能長久把她嘴巴堵住,那樣會捂死她的。老蔡說:“遲早要把警察招來。”
我理解老蔡的擔心。要說害怕被抓回去,老蔡最怕。他家還有三個孩子在等他賺錢回去結婚。可是他有孩子,我也有孩子。他還是男孩,我這是女孩。
“真想把她捏死!”我說。
老蔡笑道:“都可以捏死了,怎麼就不能把她嫁出去?”
老蔡哪裏知道生女兒的父親的心。但是我又怎麼能說出來?我就推道:“她不會肯的。”
老蔡說:“你沒問,怎麼知道她肯不肯。人家條件很不錯。”
你以為是你們鄉下女孩子啊?隻要嫁個有錢的好家庭就行?我真想啐他一口。老蔡似乎察覺到了,連忙說:“當然不如那個日本人,但是他是日本人……”
“別提那日本人了!”我叫。就是這個日本人,搞得我們如今這般模樣。
老蔡說:“我知道你討厭日本人,我也討厭日本人,可是女媧她偏偏撞上的是日本人。唉,這是在日本,本來嘛,又不是美國、澳洲……”
我愣。要是在美國,在澳大利亞,在歐洲,難道就可以了嗎?西方人身材比日本人更高大,性器更粗更長。更大的絕望黑霧一樣彌漫開來。沒有出路。總之因為你是被戳的料,總之因為你是女的,你總是要嫁,總是要被操!
老蔡說:“再想想,再想想,天無絕人之路。”
有時候真佩服他的耐力。我應:“有什麼好想的?大不了一起死!先捏死她,我再上吊!”
老蔡道:“你們都死了,孩子她媽怎麼辦?”
“她?”我才想起。我還有這麼一個女人,我還必須顧及她。男人真是不勝重負啊,死都不自由。我冤枉叫道:“她什麼也不懂,躲在國內,站得遠遠的,悠哉遊哉!”
其實我說的不是事實。妻子在國內,早急壞了。她不停地給我打電話,我不接。我知道她會說什麼。最後我索性把電話給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