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14)(3 / 3)

“不是說新郎是日本人嗎?”

王國民索性道:“是日本人又怎樣?不是日本人又怎樣?操中國人就不能結婚了?就是公狗跟母狗還有交配的權利呢!”

老蔡慌忙道:“你說什麼嘛!”一邊又瞅我。我倒覺得王國民這話說得痛快。雖然我忌諱,但不就是交配嗎?即使逃得過跟日本人交配,也逃不過跟中國人交配,總之就是交配。這話像一把尖刀戳進了我的傷口,讓它徹底痛,痛到不能再痛,反而輕鬆了,解脫了。這麼久來我一直在企圖彌補,挽救,遮掩,全他媽的徒勞!我要把這人肉的筵席徹底掀翻了。我笑了起來,哈哈大笑。房東莫名其妙地望著我:“笑什麼?”

“狗!”我叫。

房東沒有聽懂。這時,一聲尖叫。是我女兒的。女兒一直被關在房間裏,不覺得我們已經到那房間前了。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了。果然,房門凶狠地震動著,水仙嫂在喊她。房東警覺起來,戳著門:“怎麼回事?”

沒人回答。“你們,中國人之間都發生了什麼事?”她又說。

女兒叫:“讓我出去!”

那聲音沙啞,瘮人,簡直都不是她的聲音了。房東神情轉成了恐懼。他扭頭瞧那鄰居的日本女人,似乎希望找到支撐。日本人靠的就是群膽。但那日本女人的臉早綠了。房東的臉也開始綠了。她們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逃下樓去。

王國民還沒有意識到什麼,還衝她們喊:

“滾吧!告訴你,老子中國人也是人,也要結婚,生子!要生一打、十打,在中國不能生,在日本就能生,到時候把你們小日本給踏沉了!”

他重重跺著地板。房間裏回應似的搡得更凶了。老蔡正要奔過去,門嘩啦一下垮掉了。不知道女兒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力氣。她出現在門口,目光恐懼。“達ちゃん呢?”她叫。

沒有人回答。她直衝樓下。大家全懵了,本來一個人還擋在李思寥前麵,也許是害怕,卻一閃身,反將李思寥亮了出來。李思寥也慌了,直愣愣地站著,衝著我女兒。

“你是誰!”女兒叫。

那聲音好像不是從她嘴裏發出的,她嘴巴似乎沒動,麵無表情。那聲音仿佛是從一個不可知的地方傳來的。

她驀地倒下了。我愣愣地瞧著她。終於發生了!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倒有一種安逸的感覺,好像經過了長久的死前掙紮,終於死了,好了,好了……

人影憧憧。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叫:“警察來啦!”我沒有聽明白。隻看到大家紛紛逃躥了起來。我沒有逃,我很安靜,看著女兒。女兒也很靜。我們父女倆好像沉浸在水缸裏,外麵咣咣作響,但是跟我沒有關係。我記得自己小時候,喜歡在大人不在的時候,將頭倒伸進水缸口,感覺著外麵的世界。世界離我很遠,要是這樣該多好,不要讀書,不要學字,不要勵誌,不會被人欺負,誰也找不到我……

誰把我挾持起來。我離開了女兒,我掙紮,我要我女兒!我瞧見有人抱起我女兒。我不肯,撲過去自己抱。幾個人一起把我和我女兒抬著,往一個方向走。前麵有很多人。他們忽然又退了回來。“那邊也有警察!”有人叫。

警察!我一醒。多年來,自我來到這個國家,就怕這兩個字,預計著會有這麼一天。終於到來了。但我仍然沉迷在水缸中。誰也找不到我……

有人用日語叫:“請出示登錄證!”

大家閃進了邊上的一個房間。房間裏已經有很多人了。李思寥也在這裏。見到他,我有些清醒了。門反關上了,警察在外麵敲門。警察叫:

“不要逃,我們是檢查證件的,不要怕!”

怕的就是查證。當然不能開了。李思寥有身份,他沒必要逃的,但是他也跟著逃了。他有些緩過神來了,說:“我有身份,我要出去……”

“你出去,不就把門打開了嗎?你敢!”

他不敢了。大家說:“要被抓,你也逃不了幹係,你這是騙婚!”

李思寥哭起來:“我怎麼是騙婚嘛?王老師可以做證……”

大家道:“王老師,自己都黑漆漆的。誰給你做證?說你趁火打劫都不冤!”

李思寥道:“你們怎麼能這樣!”

“要不是我們這樣,你想得到我們女媧?”

女媧!我的女媧呢?我這才發現,我女兒不見了。不知什麼時候她不見了。我要出去。邊上有人把我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