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決定,背女兒逃走。
該怎樣讓女兒跟我走?她不是希望見佐佐木嗎?就跟她說要去找佐佐木。先出了醫院再說。但出了醫院,去哪裏?最好有人接應。我給王國民打手機,但響著沒人接。老蔡、依寶弟沒手機。我又給輪打,輪立刻掐掉了,大概害怕是警察,畢竟我落入了警察之手。又打了幾個人,要麼跟輪一樣不接,要麼就是關機。中國人,一盤散沙!
隻能先走再說了。淩晨三點,正是好時機。樓道外很靜,值班醫生進了休息室,隻留下兩個護士在護理站甕甕說著話。我把女兒推醒,告訴她,我們要走,去找佐佐木。她驚喜地幾乎要叫了起來,我連忙捂住她的嘴:“別作聲,讓他們知道,就走不成了!”
我眼睛指了指外麵。女兒懂事地點頭,起來。她還有點暈,但是她仍支撐著起來了,我真感謝她!她還是很乖的,很懂事。現在想來,就是很配合我。從把她騙嫁到逃走,我利用了她的幼稚、單純。所以她很乖。她說,要給佐佐木先掛個電話。我說不行,怕護士聽到。
我們溜出了病房。經過護理站時,我們貓腰從櫃台下爬過去。順利地來到了門口。門關著,就爬門。先把女兒托上去。女兒,老爸雖然老了,但還行!老骨頭還中用。
順利出去了。女兒立刻就要打電話,我說:再走遠點!走遠了,她又要打,我又推說,人家在睡覺,你難道不體貼他嗎?反正能聯係上。我們這個樣子,在街上耽擱,要遇到警察盤查,怎麼辦?你爸已經黑啦!
她不吱聲了。她很乖。我卑劣地利用了她對父親的信賴。
我們得先找個地方呆著。“陣地”是回不去了,勿寧自投羅網。旅館吧?身上已沒有錢了。沒有地方可去,這莫大的東京,沒有我一個藏身之地。我一直以為自己是“老東京”了。別人的東京。
我想起當初滿東京找女兒的情景。這下女兒就在我的背上了,仍然沒有出路。隻能先找個偏僻的地方躲著。可是,到時候她仍然要吵著見佐佐木。以前有房屋遮掩著,不怕她鬧,還有老蔡、王國民、水仙嫂他們幫著,如今隻靠我一個人,怎麼能鎮住她?又在這大街上。東邊的天上有點亮色。
一輛汽車橫衝過來,我慌忙躲避。好險!定下神來,忽然想:被撞死,也許還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已經到了這地步了。已經不可收拾了。我女兒,她已經跟我在一起了,我們可以一起死,一切都了結了。也算是父女了結善緣。去陰間了,爸爸再給你賠罪。
其實死倒沒什麼。看透了生的這層紙,人不是非得活的。可要是一個死了,另一個不死呢?跳河吧?可是沒有河。東京的河怎麼這麼少!我這才發現。
我不知道走到哪裏了,完全不認識的路。前麵隱約有一排陰影,好像河道的綠化帶。我想那裏走去。不是河,是鐵軌。我的心一裂,耳邊鈴聲咣咣咣咣作響。那是我以前經過鐵路線道口總會聽到的聲音,路卡放下來了,電車從麵前呼嘯而過。有一次,一對男女臥軌情死,血肉橫飛。無論多少人,都會被鏟掉。
這裏更好,不是道口,不會引起注意。可是時間還早,首班電車還沒啟動。我說這裏安全,我們坐一會兒吧。我們坐在鐵路邊的坡上,我算好了姿勢,車一來,我就挾著她腋下,縱身躍下去。
她當然不知道。她拿手梳理著頭發,望著遠處。遠處的天更亮了點,我驀然發現,能看到富士山。
晨風吹拂,很清朗。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好了,好了!我為她撩好亂發。她真漂亮,女兒,爸爸愛你!
恍然間,感覺我們就是那一對情死的戀人。
富士山背後的天更亮了。我忽然想,該給她媽媽打個電話。這些日子來,完全把她撇開了,好像這世界上隻有我們父女倆,這婚事隻是我和女兒之間的事。可是,我一拿起電話,女兒她又要吵跟佐佐木打電話。其實也無所謂,打了他們也見不到了。可是我仍然不願意讓他們說話。這裏隻有我們倆,我不能容許第三者插進來!
仿佛鐵軌在動。時間差不多了,以前,每天上午我都是坐第一班電車去上班。我重新審定好姿勢。果然有了電車的聲音。我看到了電車。雷霆萬鈞。我想起少年時讀到的歐陽海故事,一顆少年的心被震撼了,直想像歐陽海那樣去死。那與其是惋惜生,勿寧是傾慕死。
那時代彌漫著慨然赴死的氣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中國人隻能向死。置於死地而後生。我猛然挾起女兒。好像操作起來有差距,最初沒有把她挾起來。再一次,仍然沒有。她是個活人,是個成年人。她叫爸爸你幹什麼!我索性把她抱起來。她似乎徹底明白了,大叫起來。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頭鑽在她的肚子上,把她頂起來。可是我邁不動,她太重。但我可以把她扔出去,即使隻是她死,她先去,我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