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8日,在皇宮廣場召開“誓師”大會,成立PAA。在繁華的銀座,樹立起一塊大招牌:
告新日本女性——作為戰後處理國家緊急設施的一部分,懇請新日本女性率先協助參加慰安駐軍的偉大事業。
那些如今在銀座街頭來來往往的日本人,西裝革履,儀表堂堂,彬彬有禮,他們可記得這裏曾經豎立過這樣一個廣告牌?就在我腳下的這個大森,當年日本政府開設的第一個慰安所“小町園”就在這裏,因為美軍在大森海岸登陸,這裏是美軍的必經之地。
我仿佛能聽到妓女們的木屐聲。它們把占領軍的鐵蹄打亂了。也許把女人放開了,就能立不敗之地?他們有這樣的遠古傳說:天照大神關閉天窗,世界於是陷入黑暗。眾神於是在天窗前開舞會。一名女神跳起了豔舞,露出乳房和陰部,逗得全場大笑,笑聲傳至天頂,天照大神忍不住探出頭來,天窗重新開啟了。
當然日本政府說,設立這些慰安所是為了保護良家婦女不被侵害。也許這是真的。他們隻是把妓女獻出去,他們也不願意普通女性被奸汙。但是即使是普通女性,就真的在乎嗎?曾聽過這麼個傳說,一個中國人跟一個日本人吵,中國人罵:
“我操你媽!”
日本人沒有反應。“什麼意思?”他問。
“就是你媽被我SEX了!”
那中國人索性解釋道,等待著對方的暴怒。但是沒有等待到,那日本人說:“好啊,我媽這麼老了,你還喜歡她?”
操——!
這傳說似乎有很多版本,還有跟美國人的,跟英國人的。也許不隻是日本人。也許是我們太在乎,我們把“SEX”看成“操”,用出太大的力氣,這動作有著太多的負載。
這下,我倒成了嫖客,不配做父親,我如何去麵對我的女兒?但是我仍然找著她。我滿街走著,也許我不是在找她,隻是在街上走著。我隻是在走。我不敢回“陣地”。王國民也不敢,也不敢向房東退押金。
“就當讓日本人搶劫了!”他說。
承租人王國民不在了,大家都沒資格住“陣地”了。大家四散找房子。即使有簽證的,也不能住,隻能賴著,今天說明天搬,明天說後天搬。有時候會歎息一聲:
“唉,咱們自己中國這麼大,怎麼會搞得沒有立錐之地了?索性回去罷了!”
但是他們還有簽證,誰也不想回去。其實平時,大家也天天說回去,月月說回去,年年說回去,最後都沒有回去,除非被逮回去。
輪和依寶弟幾個被逮回去了,留在“陣地”的人有一天看見依寶弟在警察押送下來拿東西,他以拿他哥哥骨灰為名回來的。他抱著哥哥骨灰盒大哭了一場。從他嘴裏,大家才知道輪幾個被抓了,要遣送回去。
水仙嫂曾聯係過王國民,要地方住。王國民這裏也沒法安下她,答應給她找人合住,但沒有找到。她沒有消息了。後來傳說,她回到那假結婚的日本人那裏了。可能她覺得丟臉,不想讓大家知道,從此跟大家不來往了。老蔡道:“大家都同鄉,你沒回去,又在這裏跟大家不來往,也就知道你幹什麼了!”
我愣,原來還會這麼想。
王國民找了一家パチン-ゴ店(老虎機賭店)的工作,管吃管住。我和老蔡都擠進去。他得意說,他本來也不愛住“陣地”那種破地方,“什麼破房子?我現在住的是マンション(單元套房)!”
他還跟賭客合作,偷店裏的錢。“東家欠,西家還!”他說。確實應該像他那樣,對日本人,欠債還錢,血債要用血來還。可是沒幾天,他暴露了,老板報了警,他被捕了。我和老蔡也被趕了出來。我們在街上流浪。一天,老蔡被警察抓了。他那樣子,一眼就看出是中國人,就被盤查。還好我看不出來,我溜了。真是老天有眼!老蔡回去,也就回去了。我要是被抓回去,我女兒還在日本,就完了。
有一天,路上遇見一個還在“陣地”的,他說,王國民死了。
冷氣穿透了我的脊梁。
他是死在拘禁所的。警察查到,他原來租了“陣地”,找來了,要聯係他的熟人。說是自殺。一個會講中文的日本警察說明道,他在裏麵很好,是他自己說的,他說,日本的牢房比中國的條件好多了,是“星級賓館”,警察也很文明,是“文明服務員”,他根本不配合警方工作,對被調查想不通,自己撞牆自殺了。
我總覺得不對,自殺不符合王國民的性格。這家夥,雖然剛烈,但也狡猾。
我憤怒。我要告他們,要求調查。可我能嗎?沒有身份,非法滯留,先把你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