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 愛是一世的情(3)(1 / 3)

葉剛又走上那條熟悉的路。他不想騎車。北方的風很冷,他想借助它清理一下散亂的思緒。與亞子相比,在讀研究生之後,葉剛走上這條路的日子要少得多。更多的時候,是亞子來看他。那一輛紅色的輕騎木蘭,帶來一路的灰塵,也帶來亞子一臉的疲憊。亞子一個人在那世俗的生活裏走得太疲憊太累之後,總是渴望詩意,渴望一種寧靜的沉落,而這份詩意,這份寧靜,葉剛是給了她的。所以亞子衝動來時,總是瘋一樣地跨上木蘭,瘋一樣地跑來,瘋一樣地投入葉剛的懷抱。那時葉剛就摟著亞子削瘦的雙肩,輕輕地撫摸亞子的頭發、臉龐……他並沒有很清醒地想要安撫什麼,平息什麼,但他的確安撫了亞子的激動,平息了亞子生命中的某些驚悸與不安。正是在他的安撫之下,亞子慢慢安靜下來,在他懷裏沉沉地睡去。沉睡中的亞子恬淡得可愛,做著清澈而遼遠的夢時,偶爾會微笑,一如盛開的玫瑰,讓葉剛忍不住想吻她。就像一起在夜風裏走著時,葉剛忍不住想去牽著亞子的手。亞子的手溫潤而細膩,讓葉剛的心浮起沉落,就隨後來摟著亞子整夜整夜地坐著時,一顆心在天邊走了很遠,很遠。那一種時時激起的世俗的衝動,最後也被還原成寧靜的渴望。至少葉剛是這麼想的。

葉剛這麼想時瞪大了眼睛。他看見了亞子。從密林深處走出來的亞子。亞子沒看見葉剛。亞子繼續向前走著。那個高大的男子跟在她身後,想去摟她後腰。亞子扭了幾次頭,把他的手打開,但柔弱得半是抗拒,半是誘惑,所以那男子試了幾次,終於下了決心,把亞子給摟住了。亞子似乎想掙紮。亞子的掙紮漸漸地平靜下來,終於很安靜的了。他們相擁相抱。向前走著。葉剛說不清楚自己的感覺。最大的感覺好像就是沒有感覺。他隻是渾渾噩噩地走著。跟在亞子他們的後麵,不尷不尬地走著。穿過留學生樓,越過綠燈區和紅葫蘆小巷,葉剛遠遠地看見了亞子的小屋。他們走進亞子的小屋;擰開燈;很柔和的輕音樂響起……葉剛走近窗台。窗台的玉蘭花已經開了,葉剛想又該澆水了,是吧?……音樂聲戛然而止。一陣難堪的沉默。什麼東西重重地倒下;紐扣的圻裂;劇烈的悸動;喘息;痛苦而壓抑的呻吟。所有這些雜亂的片斷,彙流到一起,無情地向前推進,終於趨向一個單一而明晰的疼痛的失叫……

它刺破了葉剛的耳膜……然後一切都平靜了,安寧了,一如流星劃過夜空,在那一瞬間的燦爛與輝煌之後,落入了它的深邃與幽暗。葉剛彎下腰去,想嘔吐,但吐不出什麼。胃和心髒,一瞬間已經被掏空了,什麼也沒留下。

是不是很痛?若冰忽然問。她什麼時候來的,葉剛竟然不知道。她抱著那隻純白色無雜毛的貓。貓兒蹲在若冰的膝上,凝視著葉剛,一眼深不見底的溫柔的淤鬱。葉剛裂裂嘴,沒能夠笑出來。若冰歎了口氣。該來的終究會來;該去的終究會去;你也不必太在意。很久以前若冰就告訴葉剛不要在意。亞子與那韓國血統的元甲的關係在留學生中已經盡人皆知。隻是沒人告訴葉剛。除了若冰。若冰說一切都開始於聖誕前夕的晚餐舞會。葉剛作為唯一的中國學生應邀出席。攜亞子同行。若冰從開始到結束都陪著他們。亞子後來對葉剛說這個日本女孩好溫柔好漂亮哦。葉剛說是嗎?他沒注意亞子說這話時並沒有一丁點猜慮與疑忌的意味,反倒很有些賬惘。若冰重新提起時葉剛才感覺到奇怪。想想其實很簡單。亞於從那時就注意到了元甲。但元甲最初的鮮花與殷勤所頻頻光顧的卻是若冰。至於葉剛和亞子,對他來說,就像不存在的空氣,在觥籌交錯之間,輕輕帶了過去。若冰給葉剛看了那張裝飾很精美的名片。韓國中央銀行駐北京業務主管。若冰笑笑。他是個老手,勾引情人就像喝水與涮杯子一樣簡單。若冰把捧成團兒的名片扔進門背後的廢紙簍。毫不可惜。她欠身起來,在桌子和床之間窄窄的空地裏打了個滴溜溜的轉,最後月光落在床頭台燈底下的照片底上,看了半晌,說,是她嗎?

葉剛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又重重地落了下去。椅子哢嚓一下斷了。葉剛的心在那一刻也哢嚓一聲碎了。是她嗎?若冰看著葉剛,又問,一雙眼睛黑得透亮。我想一定是的,一定是阿雪。葉剛搖搖頭,又點點頭。阿雪,是你麼?真的是你麼?

若冰說也許是吧。她看著葉剛把亞子吐出的汙穢物清理出去,給亞子脫掉鞋,扶她上床,給她墊好枕頭,鋪好被子,很仔細,很小心也很溫柔,忍不住又說,也許是我真的不懂。亞子和葉剛同班。同班畢業的或者出國深造,或者下海弄潮,就算讀研究生的,也是學經濟法律之類的熱門專業,可說是為將來熱身。獨有葉剛,隔著河岸,不瘟不火地看著別人遊泳。這就是他所謂的詩意。葉剛說他要用哲學詩化他的生活。葉剛在詩化他的生活的同時把亞子詩化得越來越沒有耐心。亞子的情緒越來越惡劣。情緒越來越惡劣的亞子總是一瓶千瓶地喝酒。喝得大醉。喝醉了酒的亞子喜笑怒罵,整夜地折磨著自己也折磨著葉剛。折磨得精疲為盡之後才在葉剛懷裏沉沉睡去。她吐出的汙穢物弄得葉剛滿身都是。若冰說不能明白。葉剛說是嗎?葉剛說亞子的心裏很苦。向內強烈的渴望與向外強烈的排斥構成了亞子情感上最大的悖論。在這個悖論之中,亞子真的活得很不容易。即使她內心深處懷有比一般女孩更多更深邃的渴望,麵對生活時,她也不得不變得很實際。在生活中保留太多的詩意隻能讓自己受到太多的傷害。葉剛說其實從一開始他就明白自己是守不住亞子的。亞子的夢想在大海那邊。海很遙遠,亞於的心落在比大海還遙遠的地方。葉剛不是能渡亞子過海的船。所以亞子遲早會走出葉剛的生活的。遲早會的。葉剛說他早就明白。早就明白。葉剛的話語充滿了無盡的苦澀。除了把本不該發生卻已經發生或即將發生的當作一種事實清醒地接受下來,葉剛別無選擇。葉剛說但是你必須學會珍惜。上帝對待每一個人都是公平的,你應該得到什麼,不應該得到什麼,都是因為你該得到或者不該得到;你已經得到的,就是你應該得到的;而且是你應該得到的東西裏最好的了。人不該太奢求。應該懷著一顆感恩的心情像對待手心易碎的水晶球一樣關愛和珍惜它。所以葉剛說他會很平靜地接受分手的事實。但在分手之前他會盡心做好每一件事。他問若冰你懂嗎?你真的懂嗎?若冰想了好久,才說也許我並不很懂,可是我願意去懂。若冰說她可能不懂可她願意去懂。說這句話時若冰看著葉剛的眼睛裏有一種深邃的東西在動。葉剛把自己的目光移到了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