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有良醫,具知諸方藥,
自疾不能救:多聞亦如是。
譬如貧窮人,日夜數他寶,
自無半錢分:多聞亦如是。
譬如聾聵人,善奏諸音樂,
悅彼不自聞:多聞亦如是。
譬如盲瞽人,本習故能畫,
示彼不自見:多聞亦如是。
“日夜數他寶”一偈是後來禪宗文學中常引用的一偈。這種好白話詩乃是後來王梵誌、寒山、拾得一班白話詩人的先鋒(詳見下編)。
《華嚴經》是一種幻想教科書,也可說是一種說謊教科書。什麼東西都可以分作十件,十地,十明,十忍等等都是以十進的。隻要你會上天下地的幻想,隻要你湊得上十樣,你盡管敷衍下去,可以到無窮之長。這個法子自然是很可厭的。但這種法子最容易模仿,最容易學。《華嚴經》末篇《入法界品》占全書四分之一以上,寫善財童子求法事,過了一城又一城,見了一大師又一大師,遂敷演成一部長篇小說。其中沒有什麼結構,隻是閉了眼睛“瞎嚼蛆”而已。我們試舉幾段“瞎嚼蛆”的例,證明我們不是有意誣蔑這部赫赫有名的佛經。善財童子到了可樂國的和合山,見著功德雲比丘。那位比丘說:
善男子,我於解脫力逮得清淨方便慧眼,普照觀察一切世界,境界無礙,除一切障,一切佛化陀羅尼力,或見東方一佛,二佛,十百千萬,十億,百億,千億,百千億佛;或見百億那由他,千億那由他,百千億那由他佛;或見無量阿僧祗,不可思議,不可稱,無分齊,無邊際,不可量,不可說,不可說不可說佛;或見閻浮提微塵等佛;或見四天下微塵等佛;或見小千世界微塵等佛;或見二千,三千大千世界微塵等佛。(卷四十七)
善財到了海門國,見著海雲比丘,那位比丘對他說:
善男子,我住此海門國十有二年,境界大海,觀察大海,思惟大海無量無邊,思惟大海甚深難得源底。……複作是念,“世間頗更有法廣此大海,深此大海,莊嚴於此大海者不?”作是念已,即見海底水輪之際,妙寶蓮華自然湧出,伊那尼羅寶為莖,閻浮檀金為葉,沉水香寶為台,瑪瑙寶為須,彌覆大海。百萬阿修羅王悉共執持。百萬摩尼寶莊嚴網羅覆其上。百萬龍王雨以香水。百萬迦樓羅王銜妙寶繪帶垂下莊嚴。百萬羅刹王慈心觀察。百萬夜叉王恭敬禮拜。百萬乾闥婆王讚歎供養。百萬天王雨天香華末香幢幡妙寶衣雲。……百萬日藏寶明淨光明,普照一切。百萬不可壞摩尼寶出生長養一切善行。百萬如意寶珠無盡莊嚴。(同上)
這種無邊無盡的幻想,這種“瞎嚼蛆”的濫調,便是《封神傳》“三十六路伐西岐”,《西遊記》“八十一難”的教師了。
以上略述三、四、五世紀的翻譯文學。據《高僧傳》卷十,王度奏石虎道:
……往漢明感夢,初傳其道,唯聽西域人得立寺都邑,以奉其神。其漢人皆不得出家。魏承漢製,亦循前軌。
這裏說的漢魏製度似是史實。大概四世紀以前,300年以前,漢人皆不準出家作和尚。故前期的名僧都是外國人,《高僧傳》可為證。故西曆三百年以前,佛教並不曾盛行於中國。石勒(死於383年)、石虎(死於349年) ,信用佛圖澄,“道化既行,民多奉佛,皆營造寺廟,相競出家”(《高僧傳》十)。風氣既開,雖有王度、王波等人的奏請禁止,終不能阻止這新宗教的推行。佛圖澄門下出了道安,道安門下出了慧遠,慧遠與鳩摩羅什同時,南北成兩大中心,佛教的地位更崇高了。譯經的事業也跟著佛教的推行而發展。重要的譯經起於法護,在284年,當三世紀之末,其地域在敦煌長安之間。四世紀中,譯經稍發達;至四世紀之末,五世紀之初,譯經事業始充分發展,南北並進。故依漢人出家與譯經事業兩件事看來,我們可以斷定四世紀與五世紀為佛教在中國開始盛行的時期。
佛教盛行如此之晚,故譯經在中國文學上發生影響也更晚。四五世紀的中國文學可說是沒有受佛經的影響,因為偶然采用一兩個佛書的名詞不算是文學影響。佛教文學在中國文學上發生影響是在六世紀以後。
綜計譯經文學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影響,至少有三項:
(一)在中國文學最浮靡又最不自然的時期,在中國散文與韻文都走到駢偶濫套的路上的時期,佛教的譯經起來,維祗難,竺法護,鳩摩羅什諸位大師用樸實平易的白話文體來翻譯佛經,但求易曉,不加藻飾,遂造成一種文學新體。這種白話文體雖然不曾充分影響當時的文人,甚至於不曾影響當時的和尚,然而宗教經典的尊嚴究竟抬高了白話文體的地位,留下無數文學種子在唐以後生根發芽,開花結果。佛寺禪門遂成為白話文與白話詩的重要發源地。這是一大貢獻。
(二)佛教的文學最富於想像力,雖然不免不近情理的幻想與“瞎嚼蛆”的濫調,然而對於那最缺乏想像力的中國古文學卻有很大的解放作用。我們差不多可以說,中國的浪漫主義的文學是印度的文學影響的產兒。這是二大貢獻。
(三)印度的文學往往注重形式上的布局與結構。《普曜經》、《佛所行讚》、《佛本行經》都是偉大的長篇故事,不用說了。其餘經典也往往帶著小說或戲曲的形式。《須賴經》一類,便是小說體的作品。《維摩詰經》、《思益梵天所問經》……都是半小說體、半戲劇體的作品。這種懸空結構的文學體裁,都是古中國沒有的;他們的輸入,與後代彈詞、平話、小說、戲劇的發達都有直接或間接的關係。佛經的散文與偈體夾雜並用,這也與後來的文學體裁有關係。這種文學體裁上的貢獻是三大貢獻。
但這幾種影響都不是在短時期能產生的,也不是專靠譯經就能收效的。我們看那譯經最盛的時期(300—500年),中國文學的形式與風格都不表顯一點翻譯文學的勢力。不但如此,那時代的和尚們作的文學,除了譯經以外,都是模仿中國文士的駢偶文體。一部《弘明集》,兩部《高僧傳》,都是鐵證。《弘明集》都是論辯的文字,兩部《僧傳》都是傳記的文字,然而他們都中了駢文濫調的流毒,所以說理往往不分明,記事往往不正確。直到唐代,餘毒未歇。故我們可以說,佛經的文學不曾影響到六朝詩文人,也不曾影響到當時的和尚:我們隻看見和尚文學的文士化,而不看見文人文學的和尚化。
但五世紀以下,佛教徒倡行了三種宣傳教旨的方法:(一)是經文的“轉讀”,(二)是“梵唄”的歌唱,(三)是“唱導”的製度。據我的意思,這三種宣傳法門便是把佛教文學傳到民間去的路子,也便是產生民間佛教文學的來源。慧皎的《高僧傳》分十科,而第九科為“經師”,即讀經與念唄兩類的名師;第十科為“唱導”,即唱導的名家。道宣作《續高僧傳》,也分十科,其第十科為“雜科聲德”,包括這三類的名家。單看這兩傳的分類,便可明白這三種宣教方法的重要了。
《高僧傳》說:“天竺方俗,凡是歌詠法言,皆稱為唄。至於此土,詠經則稱為‘轉讀’,歌讚則號為‘梵音’。”這可見轉讀與梵唄同出於一源。我們在上文曾引鳩摩羅什的話,說印度的文體注重音韻,以入弦為善。初期的和尚多是西域人,故輸入印度人的讀經與念唄之法。日久流傳,遂產出一些神話,說曹植是創始之人,曾“刪治《瑞應本起》,以為學者之宗;傳聲則三千有餘,在契(“一契”如今人說“一隻”曲子)則四十有二”(《高僧傳》十五論)。又說石勒時代有天神下降,諷詠經音,時有傳者(同上)。這些神話是不足信的,道宣對他們也很懷疑(《續僧傳》末卷論)。大概誦經之法,要念出音調節奏來,是中國古代所沒有的。這法子自西域傳進來;後來傳遍中國,不但和尚念經有調子;小孩念書,秀才讀八股文章,都哼出調子來,都是印度的影響。四世紀晚年,支曇龠(月氏人)以此著名,遂成“轉讀”的祖師。《僧傳》說他
嚐夢天神授其聲法,覺因裁製新聲,梵響清靡,四飛卻轉,反折還弄。……後進傳寫,莫匪其法。所製六言梵唄,傳響於今。
支曇龠傳法平與法等弟兄,也是外國人。他們傳給僧饒,僧饒是第一個中國名師。同時有道綜與僧饒齊品,道綜擅長的是念《三本起》與《須大拿經》。《僧傳》說道綜:
每清梵一舉,輒道俗傾心。
又說僧饒在般若台外梵轉:
行路聞者莫不息駕踟躕,彈指稱佛。
同時又有智宗,也會轉讀:
若乃八關(八關是持齋之名,“關閉八惡,不起諸過,不非時食。”故名八關齋。)之夕。中宵之後,四眾低昂,睡眠交至,宗則升坐一轉,梵響幹雲,莫不開神暢體,豁然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