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一本作“我皇”)開邊意未已。
這樣的問題詩是杜甫的創體。
但《兵車行》借漢武來說唐事,(詩中說“漢家”,又說“武皇”。“武皇”是漢武帝;後人曲說為“唐人稱太宗為文皇,玄宗為武皇”。此說甚謬。文皇是太宗諡法,武皇豈是諡法嗎?)還算含蓄。《麗人行》直說虢國、秦國夫人,已是直指當時事了。但最直截明白的指摘當日的政治、社會狀況,還算得那一篇更偉大的作品——《自京赴奉先縣詠懷》。
此詩題下今本有注雲:“原注,天寶十四載十二月初作”。這條注大有研究的餘地。宋刻“分門集注”本(《四部叢刊》影印本)卷十二於此詩題下注雲:“洙曰,天寶十四載十一月初作”。洙即是玉洙,曾注杜詩。這可證此條注文並非原注,乃是王洙的注語。詩中有“歲暮百草零”,“霜嚴衣帶斷,指直不得結”,“群冰從西下,極目高崒兀”的話,故他考定為十一月初,後人又改為十二月初,而仍稱“原注”!其實此詩無一字提及安祿山之反,故不得定為大亂已起之作。按《新唐書?玄宗本紀》:
天寶十四載……十月庚寅(初四)幸華清宮。十一月,安祿山反,陷河北諸郡。範陽將何千年殺河東節度使楊光翽。壬申(十七),伊西節度使封常清為範陽平盧節度使,以討安祿山。丙子(廿一),至自華清宮。
安祿山造反的消息,十一月月半後始到京,故政府到十七日始有動作。即使我們假定王洙的注文真是原注,那麼,十一月初也還在政府得祿山反耗之前,其時皇帝與楊貴妃正在驪山的華清宮避寒,還不曾夢想到漁陽鼙鼓呢。
此詩的全文分段寫在下麵: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許身一何愚,自比稷與契!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闊。蓋棺事則已,此誌常覬豁。窮年憂黎元,歎息腸內熱。取笑同學翁,浩歌彌激烈。非無江海誌,蕭灑送日月;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當今廊廟具,構廈豈雲缺?葵藿傾太陽,物性固難奪。顧惟螻蟻輩,但自求其穴。胡為慕大鯨,輒擬偃溟渤?以茲悟生理,獨恥事幹謁。兀兀遂至今,忍為塵埃沒。終愧巢與由,未能易其節。沉飲聊自適,放歌頗愁絕。
歲暮百草零,疾風高岡裂。天衢陰崢嶸,客子中夜發。霜嚴衣帶斷,指直不得結。淩晨過驪山,禦榻在嵽嵲(華清宮在驪山湯泉)。蚩尤(霧也)塞寒空,蹴踏崖穀滑。瑤池氣鬱律,羽林相摩戛。君臣留歡娛,樂動殷樛嶱。(樛嶱一作膠葛。)賜浴皆長纓,與宴非短褐。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聖人筐篚恩,實欲邦國活。臣如忽至理,君豈乘此物。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戰栗。況聞內金盤,盡在衛霍室。中堂舞神仙,煙霧蒙玉質。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勸客駝蹄羹(參看《麗人行》中“紫駝之峰出翠釜”,當時貴族用駱駝背峰及蹄為珍肴。),霜橙壓香橘。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榮枯咫尺異,惆悵難再述。
北轅就涇渭,官渡又改轍。群冰從西下,極目高崒兀。疑是崆峒來,恐觸天柱折。河梁幸未坼,枝撐聲窸窣。行旅相攀緣,川廣不可越。
老妻寄異縣,十口隔風雪。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饑渴。入門聞號咷,幼子饑已卒!吾寧舍一哀?裏巷亦嗚咽。所愧為人父,無食致夭折。豈知秋未登,貧窶有倉卒?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撫跡猶酸辛,平人固騷屑。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憂端齊終南,洞不可掇!
這首詩作於亂前,舊說誤以為祿山反後作,便不好懂。杜甫這時候隻是從長安到奉先縣省視妻子,入門便聽見家人號哭,他的小兒子已餓死了!這樣的慘痛使他回想個人的遭際,社會的種種不平;使他回想途中經過驪山的行宮所見所聞的歡娛奢侈的情形,他忍不住了,遂發憤把心裏的感慨盡情傾吐出來,作為一篇空前的彈劾時政的史詩。
從安祿山之亂起來時,到杜甫入蜀定居時,這是杜詩的第二時期。這是個大亂的時期;他倉皇避亂,也曾陷在賊中,好容易趕到鳳翔,得著一官,不久又貶到華州。華州之後,他又奔走流離;到了成都以後,才有幾年的安定。他在亂離之中,發為歌詩:觀察愈細密,藝術愈真實,見解愈深沉,意境愈平實忠厚,這時代的詩遂開後世社會問題詩的風氣。
他陷在長安時,眼見京城裏的種種慘狀,有兩篇最著名的詩:
哀江頭
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憶昔霓旌下南苑,苑中萬物生春色。昭陽殿裏第一人,同輦隨君侍君側。輦前才人帶弓箭,白馬嚼齧黃金勒;翻身向天仰射雲,一箭正墜雙飛翼。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汙遊魂歸不得。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忘南北。
哀王孫
長安城頭頭白烏,夜飛延秋門上呼,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達官走避胡。金鞭斷折九馬死,骨肉不得同馳驅。腰下寶玦青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為奴。已經百日竄荊棘,身上無有完肌膚。高帝子孫盡高準,龍種自與常人殊。豺狼在邑龍在野,王孫善保千金軀。不敢長語臨交衢,且為王孫立斯須。昨夜東風吹血腥,東來駱駝滿舊都。朔方健兒好身手,昔何勇銳今何愚?竊聞太子已傳位,聖德北服南單於。花門剺麵請雪恥,慎勿出口他人狙!哀哉王孫慎勿疏!五陵佳氣無時無。
哀王孫一篇借一個殺剩的王孫,設為問答之辭,寫的是這一個人的遭遇,而讀者自能想像都城殘破時皇族遭殺戮的慘狀。這種技術從古樂府《上山采蘼蕪》、《日出東南隅》等詩裏出來,到杜甫方才充分發達。《兵車行》已開其端,到《哀王孫》之作,技術更進步了。這種詩的方法隻是摘取詩料中的最要緊的一段故事,用最具體的寫法敘述那一段故事,使人從那片段的故事裏自然想像得出那故事所涵的意義與所代表的問題。說的是一個故事,容易使人得一種明了的印象,故最容易感人。杜甫後來作《石壕吏》等詩,也是用這種具體的,說故事的方法。後來白居易、張籍等人繼續仿作,這種方法遂成為社會問題新樂府的通行技術。
杜甫到了鳳翔行在,有墨製準他往鄜州看視家眷,他有一篇《北征》,紀此次旅行。《北征》是他用氣力作的詩,但是在文學藝術上,這篇長詩隻有中間敘他到家的一段有點精采,其餘的部分隻是有韻的議論文而已。那段最精采的是:
潼關百萬師,往者散何卒!遂令半秦民,殘害為異物。
況我墮胡塵,及歸盡華發。經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結。
慟哭鬆聲回,悲泉共幽咽。平生所嬌兒,顏色白勝雪。
見耶背麵啼,垢膩腳不襪。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
海圖坼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吳及紫鳳,顛倒在短褐。
老夫情懷惡,嘔泄臥數日。那無囊中帛,救汝寒凜栗?
粉黛亦解包,衾裯稍羅列。瘦妻麵複光,癡女頭自櫛。
學母無不為,曉妝隨手抹。移時施朱鉛,狼藉畫眉闊。
生還對童稚,似欲忘饑渴。問事競挽須,誰能即嗔喝?
翻思在賊愁,甘受雜亂聒。新歸且慰意,生理焉能說?
這一段很像左思的《嬌女》詩。在極愁苦的境地裏,卻能同小兒女開玩笑,這便是上文說的詼諧的風趣,也便是老杜的特別風趣。他又有《羌村》三首,似乎也是這時候作的,也都有這種風趣:
羌??村
(一)
崢嶸赤雲西,日腳下平地。柴門鳥雀噪,歸客千裏至。
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
鄰人滿牆頭,感歎亦歔欷。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二)
晚歲迫偷生,還家少歡趣。嬌兒不離膝,畏我複卻去。
憶昔好追涼,故繞池邊樹。蕭蕭北風勁,撫事煎百慮。
賴知禾黍收,已覺糟床注。如今足斟酌,且用慰遲暮。
(三)
群雞正亂叫,客至雞鬥爭。驅雞上樹木,始聞叩柴荊。
父老四五人,問我久遠行。手中各有攜,傾榼濁複清。
苦辭酒味薄,黍地無人耕。兵革既未息,兒童盡東征。
請為父老歌,艱難愧深情。歌罷仰天歎,四座淚縱橫。
《北征》像左思的《嬌女》,《羌村》最近於陶潛。鍾嶸說陶詩出於應璩、左思,杜詩同他們也都有點淵源關係。應璩作諧詩,左思的《嬌女》也是諧詩,陶潛與杜甫都是有詼諧風趣的人,訴窮說苦都不肯拋棄這一點風趣。因為他們有這一點說笑話作打油詩的風趣,故雖在窮餓之中不至於發狂,也不至於墮落。這是他們幾位的共同之點,又不僅僅是同作白話諧詩的淵源關係嗬。
這時期裏,他到過洛陽,正值九節度兵潰於相州;他眼見種種兵禍的慘醋,作了許多記兵禍的詩,《新安吏》、《潼關吏》、《石壕吏》、《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諸篇為這時期裏最重要的社會問題詩。我們選幾首作例:
新?安?吏
客行新安道,喧呼聞點兵。借問新安吏,“縣小更無丁?”“府帖昨夜下,次選中男行。”中男絕短小,何以守王城?肥男有母送,瘦男獨伶俜。白水暮東流,青山猶哭聲。莫自使哭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我軍取相州,日夕望其平。豈意賊難料,歸軍星散營?就糧近故壘,練卒依舊京。掘壕不到水,牧馬役亦輕。況乃王師順,撫養甚分明。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仆射指郭子儀)。
石?壕?吏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
《石壕吏》的文學藝術最奇特。捉人拉夫竟拉到了一位抱孫的祖老太太,時世可想了!
無?家?別
寂寞天寶後,園廬但蒿藜。我裏百餘家,世亂各東西。
存者無消息,死者為塵泥。賤子因陣敗,歸來尋舊蹊。
久行見空巷,日瘦氣慘淒。但對狐與狸,豎毛怒我啼。
四鄰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宿鳥戀本枝,安辭且窮棲。
方春獨荷鋤,日暮還灌畦。縣吏知我至,召令習鼓鞞。
雖從本州役,內顧無所攜。近行止一身,遠去終轉迷。
家鄉既蕩盡,遠近理亦齊。永痛長病母,五年委溝溪。
生我不得力,終身兩酸嘶。人生無家別,何以為烝黎!
這些詩都是從古樂府歌辭裏出來的,但不是仿作的樂府歌辭,卻是創作的“新樂府”。杜甫早年也曾仿作樂府,如《前出塞》九首、《後出塞》五首,都屬於這一類。這些仿作的樂府裏也未嚐沒有規諫的意思,如《前出塞》第一首雲:
戚戚去故裏,悠悠赴交河。公家有程期,亡命嬰禍羅。
君已富土境,開邊一何多!棄絕父母恩,吞聲行負戈。
但總括《出塞》十餘篇看來,我們不能不承認這些詩都是泛泛的從軍歌,沒有深遠的意義,隻是仿作從軍樂府而已。杜甫在這時候經驗還不深刻,見解還不曾成熟,他還不知戰爭生活的實在情形,故還時時勉強作豪壯語,又時時勉強作愁苦語。如《前出塞》第六首雲:
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殺人亦有限,立國自有疆。苟能製侵陵,豈在多殺傷?
又第八首雲:
單於寇我壘,百裏風塵昏。雄劍四五動,彼軍為我奔。
虜其名王歸,係頸授轅門。潛身備行列,一勝安足論?
都是勉強作壯語。又如第七首雲:
驅馬天雨雪,軍行入高山。徑危抱寒石,指落層冰間。
已去漢月遠,何時築城還?浮雲暮南征,可望不可攀。
便是勉強作苦語。這種詩都是早年的嚐試,他們的精神與藝術都屬於開元天寶的時期;他們的意境是想像的,說話是做作的。拿他們來比較《石壕吏》或《哀王孫》諸篇,很可以觀時世與文學的變遷了。
乾元二年(759年),杜甫罷官後,從華州往秦州,從秦州往同穀縣,從同穀縣往四川。他這時候已四十八歲了,亂離的時世使他的見解稍稍改變了;短時期的做官生活又使他明白他自己的地位了。他在秦州有《雜詩》二十首,其中有雲:
……黃鵠翅垂雨,蒼鷹饑啄泥。不意書生耳,臨衰厭鼓鞞。
又雲:
唐堯真自聖,野老複何知?曬藥能無婦?應門幸有兒。……為報鴛行舊,鷦鷯在一枝。
他對於當日的政治似很失望。他曾有《洗兵馬》一篇,很明白的指斥當日政治界的怪現狀。此詩作於“收京後”,
……京師皆騎汗血馬,回紇喂肉葡萄宮。……二三豪俊為時出,整頓乾坤濟時了。……攀龍附鳳勢莫當,天下盡化為侯王。汝等豈知蒙帝力,時來不得誇身強?……寸地尺天皆入貢,奇祥異瑞爭來送:不知何國致白環,複道諸山得銀甕。隱士休歌《紫芝曲》,詞人解撰《河清頌》。……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長不用!
這時候兩京剛克複,安史都未平,北方大半還在大亂之中,那有“寸地尺天皆入貢”的事?這樣的蒙蔽,這樣的阿諛諂媚,似乎很使杜甫生氣。《北征》詩裏,他還說:
雖乏諫諍姿,恐君有遺失。……揮涕戀行在,道途猶恍惚。
他現在竟大膽的說:
唐堯真自聖,野老複何知?
這是絕望的表示。肅宗大概是個很昏庸的人,受張後與李輔國等的愚弄,使一班誌士大失望。杜甫晚年(肅宗死後)有《憶昔》詩,明白指斥肅宗道:
關中小兒(指李輔國。他本是閑廄馬家小兒)壞紀綱,張後不樂上為忙。
這可見杜甫當日必有大不滿意的理由。政治上的失望使他丟棄了那“自比稷與契”的野心,所以他說:
為報鴛行舊,鷦鷯在一枝。
從此以後,他打定主意,不妄想“致君堯舜上”了。從此以後——尤其是他到了成都以後——他安心定誌以詩人終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