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杜甫(3 / 3)

從杜甫入蜀到他死時,是杜詩的第三時期。在這時期裏,他的生活稍得安定,雖然仍舊很窮,但比那奔走避難的亂離生活畢竟平靜的多了。那時中原仍舊多事,安史之亂經過八年之久,方才平定;吐蕃入寇,直打到京畿;中央政府的威權旁落,各地的“督軍”(藩鎮)都變成了“土皇帝”,割據的局麵已成了。杜甫也明白這個局麵,所以打定主意過他窮詩人的生活。他並不讚成隱遁的生活,所以他並不求“出世”,他隻是過他安貧守分的生活。這時期的詩大都是寫這種簡單生活的詩。喪亂的餘音自然還不能完全忘卻,依人的生活自然總有不少的苦況;幸而杜甫有他的詼諧風趣,所以他總尋得事物的滑稽的方麵,所以他處處可以有消愁遣悶的詩料,處處能保持他那打油詩的風趣。他的年紀大了,詩格也更老成了;晚年的小詩純是天趣,隨便揮灑,不加雕飾,都有風味。這種詩上接陶潛,下開兩宋的詩人。因為他無意於作隱士,故杜甫的詩沒有盛唐隱士的做作氣;因為他過的真是田園生活,故他的詩真是欣賞自然的詩。

試舉一首詩,看他在窮困裏的詼諧風趣:

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飛渡江灑江郊,高者掛罥長林梢,下者飄轉沉塘坳。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麵為盜賊,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歸來倚杖自歎息。俄頃風定雲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鐵,驕兒惡臥踏裏裂。床床屋漏無幹處,雨腳如麻未斷絕。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在這種境地裏還能作詼諧的趣話,這真是老杜的最特別的風格。

他的滑稽風趣隨處皆可以看見。我們再舉幾首作例:

百憂集行

憶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複來。

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

即今倏忽已五十,坐臥隻多少行立。

強將笑語供主人,悲見生涯百憂集。

入門依舊四壁空,老妻睹我顏色同。

癡兒未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

下麵的一首便像是“強將笑語供主人”的詩:

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

步屟隨春風,村村自花柳。田翁逼社日,邀我嚐春酒。

酒酣誇新尹,畜眼未見有。回頭指大男,“渠是尋箭手,

名在飛騎籍,長番歲時久。前日放營農,辛苦救衰朽。

差科死則已,誓不舉家走。今年大作社,拾遺能住否?”

叫婦開大瓶,盆中為吾取。感此氣揚揚,須知風化首。

語多雖雜亂,說尹終在口。朝來偶然出,自卯將及酉。

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鄰叟?高聲索果栗,欲起時被肘。

指揮過無禮,未覺村野醜。月出遮我留,仍嗔問升鬥。

白話詩多從打油詩出來,我們在第十一章裏已說過了。杜甫最愛作打油詩遣悶消愁,他的詩題中有“戲作俳諧體遣悶”一類的題目。他作慣了這種嘲戲詩,他又是個最有諧趣的人,故他的重要詩(如《北征》)便常常帶有嘲戲的風味,體裁上自然走上白話詩的大路。他晚年無事,更喜歡作俳諧詩,如上文所舉的幾首都可以說是打油詩的一類。後人崇拜老杜,不敢說這種詩是打油詩,都不知道這一點便是讀杜詩的訣竅:不能賞識老杜的打油詩,便根本不能了解老杜的真好處。試看下舉的詩:

夜??歸

夜來歸來衝虎過,山黑家中已眠臥。

傍見北鬥向江低,仰看明星當空大。

庭前把燭嗔兩炬,峽口驚猿聞一個。

白頭老罷舞複歌,杖藜不睡誰能那?

(此詩用土音,第四句“大”音墮,末句“那”音娜,為“奈何”二字的合音。)

這自然是俳諧詩,然而這位老詩人杖藜不睡,獨舞複歌,這是什麼心境?所以我們不能不說這種打油詩裏的老杜乃是真老杜嗬。

我們這樣指出杜甫的詼諧的風趣,並不是忘了他的嚴肅的態度,悲哀的情緒。我們不過要指出老杜並不是終日拉長了麵孔,專說忠君愛國話的道學先生。他是一個詩人,骨頭裏有點詩的風趣;他能開口大笑,卻也能吞聲暗哭。正因為他是個愛開口笑的人,所以他的吞聲哭使人覺得格外悲哀,格外嚴肅。試看他晚年的悲哀:

夜聞觱栗

夜間觱栗滄江上,衰年側耳情所向。

鄰舟一聽多感傷,塞曲三更欻悲壯。

積雪飛霜此夜寒,孤燈急管複風湍。

君知天下幹戈滿,不見江湖行路難。

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

大曆二年(767年,那年杜甫56歲)十月十九日,夔府別駕元持宅,見臨穎李十二娘舞劍器,壯其蔚跂,問其所師。曰:“餘,公孫大娘弟子也。”開元五載(717年,那時他6歲),餘尚童稚,記於郾城觀公孫氏舞劍器渾脫(劍器是一種舞,渾脫也是一種舞),瀏漓頓挫,獨出冠時。自高頭宜春梨園二伎坊內人,洎外供奉,曉是舞者,聖文神武皇帝(玄宗)初,公孫一人而已。玉貌繡衣,況餘白首!今茲弟子亦匪盛顏。既辨其由來,知波瀾莫二。撫事慷慨,聊為《劍器行》。……

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

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

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絳唇珠袖兩寂寞,晚有弟子傳芬芳。

臨穎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揚揚。

與餘問答既有以,感時撫事增惋傷。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孫劍器初第一。

五十年間似反掌,風塵洞昏王室。

梨園弟子散如煙,女樂餘姿映寒日。

金粟堆南(舊注,金粟堆在明皇秦陵北)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蕭瑟。玳筵急管曲複終,樂極哀來月東出。老夫不知其所往,足繭荒山轉愁疾。

江南逢李龜年

(天寶盛時,樂工李龜年特承寵顧,於洛陽大起宅第,奢侈過於王侯。亂後他流落江南,每為人歌舊曲,座上聞者多掩泣罷酒。)

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原注,殿中監崔滌,中書令崔湜之弟。)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有時候,他為了中原的好消息,也很高興: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但中原的局勢終不能叫人樂觀。內亂不曾完全平定,吐蕃又打到長安了。政治上的腐敗更使杜甫傷心。

釋??悶

四海十年不解兵,犬戎也複臨鹹京!……豺狼塞路人斷絕,烽火照夜屍縱橫。天子亦應厭奔走,群公固合思升平。但恐誅求不改轍,聞道嬖孽能全生。江邊老翁錯料事,眼暗不見風塵清!

這個時期裏,他過的是閑散的生活,耕田種菜,摘蒼耳,種萵苣(即萵筍),居然是一個農家了。有時候,他也不能忘掉時局:

不眠憂戰伐,無力正乾坤。

但他究竟是個有風趣的人,能自己排遣,又能從他的田園生活裏尋出詩趣來。他晚年作了許多“小詩”,敘述這種簡單生活的一小片,一小段,一個小故事,一個小感想,或一個小印象。有時候他試用律體來作這種“小詩”;但律體是不適用的。律詩須受對偶與聲律的拘束,很難沒有湊字湊句,很不容易專寫一個單純的印象或感想。因為這個緣故,杜甫的“小詩”常常用絕句體,並且用最自由的絕句體,不拘平仄,多用白話。這種“小詩”是老杜晚年的一大成功,替後世詩家開了不少的法門;到了宋朝,很有些第一流詩人仿作這種“小詩”,遂成中國詩的一種重要的風格。

下麵選的一些例子可以代表這種“小詩”了:

春水生?二絕

二月六夜春水生,門前小灘渾欲平。

鸕鶿 莫漫喜:吾與汝曹俱眼明!

一夜水高二尺強,數日不可更禁當。

南市津頭有船賣,無錢即買係籬旁。

絕句漫興?九之七

眼見客愁愁不醒,無賴春色到江亭。

即遣花開深造次,便覺鶯語太丁寧。

手種桃李非無主,野老牆低還似家。

恰似春風相欺得,夜來吹折數枝花!

熟知茅齋絕低小,江上燕子故來頻;

銜泥點汙琴書內,更接飛蟲打著人。

二月已破三月來,漸老逢春能幾回?

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

腸斷江春欲盡頭,杖藜徐步立芳洲。

顛狂柳絮隨風去,輕薄桃花逐水流。

糝徑楊花鋪白氈,點溪荷葉疊青錢。

竹根雉子無人見,沙上鳧雛傍母眠。

隔戶楊柳弱嫋嫋,恰似十五女兒腰。

誰謂朝來不作意?狂風挽斷最長條。

江畔獨步尋花?七之二

江深竹靜兩三家,多事紅花映白花。

報答春光知有處,應須美酒送生涯。

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

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

三絕句?三之二

楸樹馨香倚釣磯,斬新花朵未應飛。

不如醉裏風吹盡,可忍醒時雨打稀?

門外鸕鶿去不來,沙頭忽見眼相猜。

自今以後知人意,一日須來一百回。

漫??成

江月去人隻數尺,風燈照夜欲三更。

沙頭宿鷺聯拳靜,船尾跳魚撥剌鳴。

絕??句

謾道春來好!狂風大放顛。

吹花隨水去,翻卻釣魚船。

若用新名詞來形容這種小詩,我們可說這是“印象主義的”(Impressionistic)藝術,因為每一首小詩都隻是抓住了一個斷片的影象或感想。絕句之體起於魏晉南北朝間的民歌;這種體裁本隻能記載那片段的感想與影象。如《華山畿》中的一首:

奈何許!天下人何限!慷慷隻為汝!

這便是寫一個單純的情緒。又如《讀曲歌》中的一首雲:

折楊柳。百鳥園林啼,道歡不離口。

這便是寫一個女子當時心中的印象。她自覺得園林中的百鳥都在那兒歌唱她的愛人,所以她自己的歌唱隻是直敘她的印象如此。凡好的小詩都是如此:都隻是抓住自然界或人生的一個小小的片段,最單一又最精采的一小片段。老杜到了晚年,風格老辣透了,故他作這種小詩時,造語又自然,又突兀,總要使他那個印象逼人而來,不可逃避。他控告春風擅入他家吹折數枝花;他嘲笑鄰家楊柳有意和春風調戲,被狂風挽斷了她的最長條;他看見沙頭的鸕鶿,硬猜是舊相識,便向他訂約,要他一日來一百回;他看見狂風翻了釣魚船,偏要說是風把花片吹過去,把船撞翻了!這樣頑皮無賴的詼諧風趣便使他的小詩自成一格,看上去好像最不經意,其實是他老人家最不可及的風格。

我們現在要略約談談他的律詩。

老杜是律詩的大家,他的五言律和七言律都是最有名的。律詩本是一種文字遊戲,最宜於應試,應製,應酬之作;用來消愁遣悶,與圍棋踢球正同一類。老杜晚年作律詩很多,大概隻是拿這件事當一種消遣的玩藝兒。他說:

陶冶性靈在底物?(“底”是“什麼”。)新詩改罷自長吟。孰(一作“熟”)知二謝(謝靈運,謝眺)將能事,頗學陰何(陰鏗,何遜,參看上文)苦用心。(《解悶》)

在他隻不過“陶冶性靈”而已,但他的作品與風格卻替律詩添了不少的聲價,因此便無形之中替律詩延長了不少的壽命。

老杜作律詩的特別長處在於力求自然,在於用說話的自然神氣來作律詩,在於從不自然之中求自然。最好的例是:

早秋苦熱堆案相仍

七月六日苦炎蒸,對食暫餐還不能。每愁夜中皆是(今本作“自足”今依一本)蠍,況乃秋後轉多蠅。束帶發狂欲大叫,簿書何急來相仍!南望青鬆架短壑,安得赤腳踏層冰!

這樣作律詩便是打破律詩了。試更舉幾個例:

九??日

去年登高郪縣北,今日重在涪江濱。

苦遭白發不相放,羞見黃花無數新。

世亂鬱鬱久為客,路難悠悠常傍人。

酒闌卻憶十年事,腸斷驪山清路塵。

晝??夢

二月饒睡昏昏然,不獨夜短晝分眠。

桃花氣暖眼自醉,春渚日落夢相牽。

故鄉門巷荊棘底,中原君臣豺虎邊。

安得務農息戰鬥,普天無吏橫索錢!

十二月一日三首之一

寒輕市上山煙碧,日滿樓前江霧黃。

負鹽出井此溪女,打鼓發船何郡郎?

新亭舉目風景切,茂陵著書消渴長。

春花不愁不爛漫,楚客唯聽棹相將。

這都是有意打破那嚴格的聲律,而用那說話的口氣。後來北宋詩人多走這條路,用說話的口氣來作詩,遂成一大宗派。其實所謂“宋詩”,隻是作詩如說話而已,他的來源無論在律詩與非律詩方麵,都出於學杜甫。

杜甫用律詩作種種嚐試,有些嚐試是很失敗的。如《諸將》等篇用律詩來發議論,其結果隻成一些有韻的歌括,既不明白,又無詩意。《秋興》八首傳誦後世,其實也都是一些難懂的詩迷。這種詩全無文學的價值,隻是一些失敗的詩玩藝兒而已。

律詩很難沒有雜湊的意思與字句。大概作律詩的多是先得一兩句好詩,然後湊成一首八句的律詩。老杜的律詩也不能免這種毛病。如:

江天漠漠烏雙去,

這是好句子;他對上一句“風雨時時龍一吟”,便是雜湊的了。又如:

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無。

下句是實寫,上句便是不通的湊句了。又如:

暗飛螢日照,水宿烏相呼。

上句很有意思,下句便又是雜湊的了。又如:

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

這真是好句子。但此詩下麵的六句便都是雜湊的了。這些例子都可以教訓我們:律詩是條死路,天才如老杜尚且失敗,何況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