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大曆長慶間的詩人(3 / 3)

又一段雲:

青雲欲開白日沒,天眼不見此奇骨。此骨縱橫奇又奇,千歲萬歲枯鬆枝。半折半殘壓山穀,盤根蹙節成蛟螭。忽雷霹靂卒風暴雨撼不動,欲動不動,千變萬化總是鱗皴皮。此奇怪物不可欺!

韓愈說他這首詩:

往年弄筆嘲同異,怪辭驚眾謗不已。

可見這種詩在當時確是一種驚動流俗的“怪辭”,確有開風氣的功效。

我說這種詩體是從民間的佛曲鼓詞出來的。這固然是我的猜測,卻也有點根據。盧仝有《感古》四首,其第四首詠朱買臣的故事,簡直是一篇唱本故事:

君莫以富貴輕忽他年少,聽我暫話會稽朱太守。正受凍餓時,索得人家貴傲婦。讀書書史未潤身,負薪辛苦胝生肘。謂言琴與瑟,糟糠結長久。不分殺人羽翩成,臨臨衝天婦嫌醜。□□□□□□□(原文缺一句)其奈太守一朝振羽儀,鄉關晝行衣錦衣。哀哉舊婦何眉目,新婿隨行向天哭!寸心金石徒爾為,杯水庭沙空自覆。乃知愚婦人,妒忌陰毒心,唯救眼底事,不思日月深。等閑取羞死,豈如甘布衾?

這首詩通篇說一個故事,並且在開篇兩句指出這個故事的命意與標題。“聽我暫話會稽朱太守”,這便是後來無數說書唱本的開篇公式。這不可以幫助證明盧仝的詩同當時俗文學的關係嗎?

盧仝隻是一個大膽嚐試的白話詩人,愛說怪話,愛作怪詩。他有《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詩雲:

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學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蓬萊山在何處?玉川子乘此清風欲歸去。

這是打油詩。打油詩也是白話詩的一個重要來源。左思《嬌女》,陶潛《責子》,都是嘲戲之作,其初不過脫口而出,發泄一時忍不住的詼諧風趣;後來卻成了白話詩的一個來源。盧仝有兩個兒子,大的叫抱孫,小的叫添丁。他有《寄男抱孫》詩,又有《示添丁》詩,都是白話詼諧詩:

寄男抱孫

別來三得書,書道違離久。書處甚粗殺,且喜見汝手。殷十七又報,汝文頗新有。……《尚書》當畢功,《禮記》速須剖。嘍羅兒讀書,何異摧枯朽?尋義低作聲,便可養年壽。莫學村學生,粗氣強叫吼。下學偷功夫,新宅鋤藜莠。……引水灌竹中,蒲池種蓮藕。撈漉蛙蟆腳,莫遣生科鬥。竹林吾最惜,新筍好看守。……兩手莫破拳(“破拳”似即是今之猜拳),一吻莫飲酒。莫學捕鳩鴿,莫學打雞狗。小時無大傷,習性防已後。頑發苦惱人,汝母必不受。任汝惱弟妹,任汝惱姨舅:姨勇非吾親,弟妹多老醜。(據此句,“弟妹”似不是抱孫的弟和妹。若是他的弟和妹,醜還可說,怎麼會老?)莫引添丁郎,淚子作麵垢。莫引添丁郎,赫赤日裏走。添丁郎小小,別吾來久久,脯脯不得吃,兄兄莫撚搜。他日吾歸來,家人若彈糾,一百放一下,打汝九十九。

——此詩顯出王褒《僮約》與左思《嬌女》的影響不少。

示?添?丁

春風苦不仁,呼逐馬蹄行人家。慚愧瘴氣卻憐我,入我憔悴骨中為生涯。數日不食強強行,何忍索我抱看滿樹花?不知四體正困憊,泥人啼哭聲呀呀。忽來案上翻墨汁,塗抹詩書如老鴉。父憐母惜摑不得,卻生癡笑令人嗟。宿舂連曉不成米,日高始進一碗茶。氣力龍鍾頭欲白,憑仗添丁莫惱爺。

盧仝的白話詩還有好幾首,我且舉幾首作例,在這些詩裏都可以看出詼諧的風趣同白話詩的密切關係。

贈金鵝山人沈師魯

金鵝山中客,來到揚州市。買藥床頭一破顏,撇然便有上天意。……光不外照刃不磨,回避人間惡富貴。……示我插血不死方,賞我風格不肥膩。肉眼不試天上書,小儒安敢窺奧秘。昆侖路臨西北天,三山後浮不著地,君到頭來憶我時,金簡為吾鐫一字。

憶金鵝山沈山人二首

(一)

君家山頭鬆樹風,適來入我竹林裏。一片新茶破鼻香,請君速來助我喜。莫合九轉大還丹,莫讀三十六部《大洞經》;閑來共我說真意,齒下領取真長生。不須服藥求神仙,神仙意智或偶然。自古聖賢放入土,淮南雞犬驅上天!白日上升應不惡,藥成且啜一丸藥。暫時上天少問天,蛇頭蠍尾誰安著?(請你稍稍問天:蛇的頭,蠍的尾,那樣毒害人的東西,是誰安排的?這是打破“天有意誌”、“上天有好生之德”等等迷信的話。)

(二)

君愛煉藥藥欲成,我愛煉骨骨已清。試自比校得仙者,也應合得天上行。天門九重高崔嵬。清空鑿出黃金堆。夜叉守門晝不啟,夜半醮祭夜半開!夜叉喜歡動關鎖,鎖聲地生風雷。地上禽獸重血食,性命血化飛黃埃。太上道君蓮花台,九門隔闊安在哉?嗚呼沈君大藥成,兼須巧會鬼物情,無求長生喪厥生!

盧仝有許多好笑的思想:他信月蝕是被蝦蟆精吃了,日中的老鴉和月中的桂樹是女媧留下的,他信薑太公釣魚用的是直鉤《直釣行》。他的社會思想也不高明:例如他的《小婦吟》那樣歌頌妻妾和睦“永與同心事我郎”的生活,讀了使人肉麻。他雖是個處士,卻有奴有婢,有妻有妾,沒有孟郊、張籍的貧困經驗,故他對於社會問題沒有深刻的見解。但他這三首送給沈山人的詩,這樣指斥道士的迷信,嘲諷那有意誌安排的天道觀念,卻與張籍、韓愈、白居易等人的態度相同,可以表現一個時代的精神。

盧仝的特別長處隻是他那壓不住的滑稽風趣,同他那大膽嚐試的精神。他遊揚州,住在蕭慶中的宅裏,後來蕭到歙州去了,想把宅子賣去。盧仝作“蕭宅二三子贈答詩”二十首,托為他同園中石頭、竹子、馬蘭、蛺蝶、蝦蟆相贈答的詩,其中很有許多詼諧的怪詩,其中最怪特的《石再請客》雲:

……我在天地間,自是一片物。

可得杠壓我,使我頭不出!

這種句子大可比梵誌、寒山的最好句子。

我且選一首我最愛的小詩作結束:

村??醉

村醉黃昏歸,健倒三四五。

摩挲青莓苔,莫嗔驚著汝。

這時期裏最著名的人物自然是韓愈。韓愈字退之,河內南陽人。(《舊唐書》作昌黎人,《新書》作鄧州南陽人,此從朱子考定。)他生於大曆三年(768年),三歲時,父死,他跟他哥哥韓會到嶺南。會死後,他家北歸,流寓江南。他登進士第後,曾在董晉和張封建的幕下,後來做到監察禦史。他是個愛說話的人,得罪了政府,貶為陽山令。元和三年(809年),始做國子博士;升了幾次官,隔了幾年(812年)仍舊降到國子博士,那時他已四十五歲了。他那時已有盛名,久不得誌,故作了一篇詼諧的解嘲文字,題為《進學解》。其中說他自己:

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焚膏油以繼晷,恒兀兀以窮年。……牴排異端,攘斥佛老;補苴罅漏,張皇幽眇;尋墜緒之芒芒,獨旁搜而遠紹。障百川而東之,回狂瀾於既倒。……沉浸 鬱,含英咀華,作為文章,其書滿家。

這樣的自誇,可想見他在當時的聲望。

當時的執政把他改在史館做修撰,後來進中書舍人,知製誥。裴度宣慰淮西,奏請韓愈為行軍司馬。蔡州平定後,他被升作刑部侍郎。元和十四年(819年),有迎佛骨的事,韓愈因此幾乎有殺身之禍。《舊唐書》(卷一六○)記此事稍詳:

鳳翔法門寺有護國真身塔,塔內有釋迦文佛指骨一節。其書本傳法,三十年一開,開則歲豐人泰。元和十四年正月,上令中使杜英奇押宮人三十人,持香花,赴臨皋驛迎佛骨,自光順門入大內,留禁中三日,乃送諸寺。王公士庶奔走舍施,唯恐在後。百姓有廢業破產,燒頂灼臂而求供養者。

韓愈向不喜佛教,上疏諫曰:

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後漢時流入中國,上古未嚐有也。……此時(上古)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壽考。……漢明帝時始有佛法,……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以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梁武帝……前後三度舍身施佛,……其後竟為侯景所逼,餓死台城,國亦尋滅。事佛求福,乃更得禍。……

今聞陛下令群僧迎佛骨於鳳翔,禦樓以觀,舁入大內,又令諸寺遞相迎養。……百姓愚冥,……見陛下如此,……皆雲天子大聖猶一心敬信,百姓何人,豈合更惜身命?焚頂燒指,百十為群,解衣散錢,……惟恐後時。……若不即加禁遏,……必有斷臂臠身以為供養者。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

夫佛本夷狄之人,……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眾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穢之餘,豈宜令入宮禁?……臣實恥之。乞以此骨付之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佛如有靈,能作禍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鑒臨,臣不怨悔。

此疏上去,憲宗大怒,怪他說奉佛的皇帝都短命遭禍殃,因此說他毀謗,要加他死罪。因有許多人營救,得貶為潮州刺史。不久(同年十月)改袁州刺史。當他諫佛骨時,氣概勇往,令人敬愛。遭了挫折之後,他的勇氣銷磨了,變成了一個卑鄙的人。他在潮州時,上表謝恩,自述能作歌頌皇帝功德的文章,“雖使古人複生,臣亦未肯多讓”;並勸皇帝定樂章,告神明,封禪泰山,奏功皇天!這已是很可鄙了。他在潮州任內,還造出作文祭鱷魚,鱷魚為他遠徙六十裏的神話,這更可鄙了。他在袁州任內,上表說他的境內“有慶雲現於西北,……五采五色,光華不可遍觀。……斯為上瑞,實應太平。”這真是阿諛獻媚,把他患得患失的心理完全托出了。

這樣的悔過獻媚,他遂得召回做國子祭酒,轉兵部侍郎,又轉吏部侍郎。長慶四年(824年)死,年五十七。

韓愈提倡古文,反對六朝以來的駢偶浮華的文體。這一個古文運動,下編另有專章,我在此且不討論。在這一章裏,我們隻討論他的詩歌。

宋人沈括曾說:

韓退之詩乃押韻之文耳。雖健美富瞻,而格不近詩。(引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卷十八)

這句話說盡韓愈的詩:他的長處短處都在此。韓愈是個有名的文家,他用作文的章法來作詩,故意思往往能流暢通達,一掃六朝初唐詩人扭扭捏捏的醜態。這種“作詩如作文”的方法,最高的地界往往可到“作詩如說話”的地位,便開了宋朝詩人“作詩如說話”的風氣。後人所謂“宋詩”,其實沒有什麼玄妙,隻是“作詩如說話”而已。這是韓詩的特別長處。上文引他《寄盧仝》的詩,便是很好的例子,今錄其全文如下:

寄?盧?仝

玉川先生洛城裏,破屋數間而已矣。一奴長須不裹頭,一婢赤腳老無齒。辛勤奉養十餘人,上有慈親下妻子。先生結發憎俗徒,閉門不出動一紀。至令鄰僧乞米送,仆忝縣尹能不恥?俸錢供給公私餘,時致薄少助祭祀。勸參留守謁大尹,言語才及輒掩耳。水北山人(石洪)得名聲,去年去作幕下士。水南山人(溫造)又繼往,鞍馬仆從塞閭裏。少室山人(李渤)索價高,兩以諫官征不起。彼皆刺口論世事,有力未免遭驅使。先生事業不可量,惟用法律自繩己。《春秋》三傳束高閣,獨抱遺經究終始。往年弄筆嘲同異,怪詞驚眾謗不已。近來自說尋坦途,猶上虛空跨綠。去年生兒名添丁,意令與國充耘耔。國家丁口連四海,豈無農夫親耒?先生抱才終大用,宰相未許終不仕,假如不在陳力列,立言垂範亦足恃。苗裔當蒙十世宥,豈謂貽厥無基址?故知忠孝生天性,潔身亂倫安足擬?昨晚長須來下狀:“隔牆惡少惡難似,每騎屋山下窺闞,渾舍驚怕走折趾。憑依婚媾欺官吏,不信令行能禁止。”先生受屈未曾語,忽此來告良有以。嗟我身為赤縣令,操權不用欲何俟?立召賊曹呼伍伯,盡取鼠輩屍諸市。先生又遣長須來:“如此處置非所喜。況又時當長養節,都邑未可猛政理。”先生固是餘所畏,度量不敢窺涯涘。放縱是誰之過歟?效尤戮仆愧前史。買羊沽酒謝不敏,偶逢明月耀桃李。先生有意許降臨,更遣長須致雙鯉。

這便是“作詩如作文”,也便是“作詩如說話”。

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

(張功曹名署。愈與署以貞元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赦自南方俱徙據江陵,至是俟命於郴,而作是詩。)

纖雲四卷天無河,清風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聲影絕,一杯相屬君當歌。君歌聲酸辭且苦,不能聽終淚如雨:

“洞庭連天九疑高,蛟龍出沒猩鼯號。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下床畏蛇食畏藥,海氣濕蟄熏腥臊。昨者州前捶大鼓,嗣皇繼聖登夔皋。赦書一日行萬裏,罪從大辟皆除死。遷者追回流者還,滌瑕蕩垢清朝班。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軻隻得移荊蠻。判司卑官不堪說,未免棰楚塵埃間。同時輩流多上道,天路幽險難追攀!”

君歌且休聽我歌。我歌今與君殊科:

“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

有酒不飲奈明何?”

這種敘述法,也是用作文的法子作詩,掃去了一切駢偶詩體的濫套。中間一段屢用極樸素沒有雕飾的文字(如“州家申名使家抑”等句),也是有意打破那浮豔的套語。

山??石

山石犖確行徑微,黃昏到寺蝙蝠飛。升堂坐階新雨足,

芭蕉葉大梔子肥。僧言古壁佛畫好,以火來照所見稀。

鋪床拂席置羹飯,疏糲亦足飽我饑。夜深靜臥百蟲絕,

清月出嶺光入扉。天明獨去無道路,出入高下窮煙霏。

山紅澗碧紛爛漫,時見鬆櫪皆十圍。當流赤足蹋澗石,

水聲激激風吹衣。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

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

這真是韓詩的最上乘。這種境界從杜甫出來,到韓愈方才充分發達,到宋朝的蘇軾、黃庭堅以下,方才成為一種風氣。故在文學史上,韓詩的意義隻是發展這種說話式的詩體,開後來“宋詩”的風氣。這種方法產出的詩都屬於豪放痛快的一派,故以七言歌行體為最宜。但韓愈的五言詩也往往有這種境界,如他的《送無本師(即賈島)歸範陽》雲:

無本於為文,身大不及膽。

吾嚐示之難,勇往無不敢。

又如《東都遇春》雲:

少年氣真狂,有意與春競。行逢二三月,九州花相映。川原曉服鮮,桃李晨妝靚。荒乘不知疲,醉死豈辭病?飲啖唯所便,文章倚豪橫。爾來曾幾時?白發忽滿鏡!……心腸一變化,羞見時節盛。得閑無所作,貴欲辭視聽。

這裏的聲調口吻全是我所謂說話式。更明顯的如他的《贈張籍》:

吾老嗜讀書,餘事不掛眼。有兒雖甚憐,教示不免簡。

君來好呼出,踉越門限。懼其無所知,見則先愧赧。

昨因有緣事,上馬插手版,留君住廳食,使立侍磐。

薄暮歸見君,迎我笑而莞,指渠相賀言,“此是萬金產”

這裏麵更可以看見說話的神氣。這種詩起源於左思《嬌女》,陶潛《責子》、《自挽》等詩;杜甫的詩裏最多這種說話式的詩。七言詩裏用這種體裁要推盧仝與韓愈為大功臣。盧仝是個怪傑,便大膽地走上了白話新詩的路上去。韓愈卻不敢十分作怪。他總想作聖人,又喜歡“掉書袋”,故聲調口吻盡管是說話,而文學卻要古雅,押韻又要奇僻隱險,於是走上了一條魔道,開後世用古字與押險韻的惡風氣,最惡劣的例子便是他的《南山詩》。那種詩隻是沈括所謂“押韻之文”而已,毫沒有文學的意味。

他並不是沒有作白話新詩的能力,其實他有時作白話的詼諧詩也很出色,例如:

贈劉師複

羨君齒牙牢且潔,大肉硬餅如刀截。我今牙豁落者多,

所存十餘皆兀臬。匙抄爛飯穩送之,合口軟嚼如牛呞。

妻兒恐我生悵望,盤中不飣栗與梨。隻今年才四十五,

後日懸知漸莽鹵。朱顏皓頸訝莫親,此外諸餘誰更數?

但他當時以“道統”自任,朋友也期望他擔負道統——張籍勸戒他的兩封書,便是好例子——故他不敢學盧仝那樣放肆,故他不敢不擺出規矩尊嚴的樣子來。他的《示兒》詩中有雲:

嗟我不修飾,事與庸人俱。安能坐如此,比肩於朝儒?

這幾句詩畫出他不能不“修飾”的心理。他在那詩裏對他兒子誇說他的闊朋友:

開門問誰來,無非卿大夫。不知官高卑,玉帶懸金魚。問客之所為,峨冠講唐虞。……凡此座中人,十九持鈞樞。

他若學盧仝、劉義的狂肆,就不配“比肩”於這一班“玉帶懸金魚”的闊人了。

試把他的《示兒》詩比較盧仝《示添丁》、《抱孫》的兩首詩,便可以看出人格的高下。左思、陶潛、杜甫、盧仝對他們的兒女都肯說真率的玩笑話;韓愈對他的兒子尚且不敢真率,尚且教他羨慕闊官貴人,教他做作修飾,所以他終於作一個祭鱷魚賀慶雲的小人而已。作白話詩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卻也要個敢於率真的人格做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