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散文(1)(1 / 3)

塞上行

6月初,塞上正是好時光。

一行四人,偕紐約大學教授、美籍華人李歐梵先生,作塞上行。

出南門,漸行郊外。道路筆直,寬闊平坦。雪白的分道線,抽絲般向車下急速卷來。兩旁樹木,拱成穹形長廊,於濃綠中心處,留細細長長,一線藍天。

隔窗望去,天藍得潔淨,地綠得蔥鬱。

正在秀穗的麥田,一片銀銀的綠;插秧不久的稻田,一派嫩嫩的綠;無邊無際的蘆葦蕩,是濃得抹不開的綠。綠了田野,綠了小渠,綠了村落,綠了公路。也染綠了6月的小風,染綠了6月的空氣。

蘆葦蕩上,有三兩點白鳥翻飛;綠野之中,見四五個農人耕作。著紅衫的農家女,如點睛之筆,勾畫出“萬綠叢中一點紅”的美妙畫卷。村舍旁,老奶奶坐在桑樹蔭裏搓毛線,光屁股兒童在渠溝裏戲水。

“巡洋艦”駛在綠色海洋中,駛在塞上農樂圖裏。

久居海外的教授喟然慨歎:“說出來不怕諸位見怪,在大洋彼岸,我隻當寧夏是個滿目黃沙、六月飛雪的蠻荒之地,沒承想卻是這般富庶秀美。真是塞上江南,塞上江南呀!”

進入縣鄉公路,兩旁風光依然,路,卻明顯窄狹起來。車輛人畜,也漸行漸多。

今天正逢集日。

裝滿貨物的大卡車,坐滿乘客的大轎車,沉重笨拙的拖拉機,靈活機動的小手扶,當然還少不了中國人主要的交通工具——自行車,在窄狹的公路上,你來我往,擠擠擁擁。汽車喇叭聲,此伏彼起;拖拉機的“突突”聲,振聾發聵。熱鬧固然熱鬧矣,卻少了幾分寬鬆從容。

有車中同行者,順口念民謠一則:“大老爺搖搖晃晃,二老爺橫衝直撞,三老爺機動靈活,四老爺見空就上。”

四人會意,擊掌大笑。唯教授四顧茫然,不知所言者何物。

念民謠者便詳加解釋,大老爺者,拖拉機也;二老爺者,大汽車也;三老爺,是小手扶;四老爺,就是自行車了。教授恍然,再看眼前景象,忍俊不禁,為這民間幽默叫絕。

我心中怦然一動:若在前些年,此等民謠,豈是可以在外人麵前隨便念得的?然時至今日,實話已可以讓人說,實情已可以讓人看,這便是大大地前進了一步。唯願終有一日,四位“老爺”各行其道,互不幹擾。

塞上行,不可不去青銅峽。

青銅峽大壩,把黃河水攔腰一截,截出方圓幾十公裏的一個庫區來。

登上遊艇,逆流而上。

但見兩岸群峰列陣,似在歡迎劈山過峽、遠道而來的黃河。山上岩石,層層相複,線條甚是清晰明朗。它們或如架上圖書,摞得整整齊齊;或一波三折,呈一派曲線美,使人想到大自然造化的奇妙。山上有一百零八塔,據傳為穆桂英點將台。

正行間,眼前豁然明亮,遊艇,已從峽穀間鑽了出來。

黃河,宛如卸掉盔甲的戰士,一下子變得無拘無束、寬袍大袖起來。它東枕牛首山,西向塞上平原,側臥小憩。河水坦坦蕩蕩,洋洋灑灑,十分舒緩閑適。

黃河岸邊,是綠茸茸的草灘。雪白的羊,棗紅的馬,黑白相間的牛,灑落在綠草叢中。一兩隻毛驢,凝望著河水,一副深思熟慮、莫測高深的模樣。有漁人的窩棚,掩映在蘆葦灘上。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寫盡了眼前風光,隻是少了幾分蒼涼,多了幾分秀美。

一時間,眾人竟然無話。久居寧夏卻不知塞上有如此景色,心中暗叫慚愧。有頃,方醒悟過來,紛紛舉起相機,拍下岸邊綠草,拍下草中牛羊,拍下掠過的飛鳥,留下一個永遠美好的記憶。

塞上行,最後一站,是沙坡頭。

騰格裏沙漠,自天邊奔騰咆哮而來。至此,卻戛然而止——滔滔黃河,截斷它的去路。於是,它便如一匹被猛勒韁繩的奔馬,陡然立在黃河西岸,留下一排高高陡陡的沙山。

由沙山頂端下滑,若是晴天好太陽,便有隆隆之聲,如天邊遠雷,如汽車發動,自沙山裏麵傳出,這就是著名的沙坡鳴鍾了。

我們來得早了點,太陽剛剛露頭。眾人齊心合力,拚命下滑,終於聽到一絲響聲。遠客不免連稱遺憾。

沙山下麵,便是黃河。

自然要坐羊皮筏子。

看人坐羊皮筏子,覺得十分浪漫有趣,身臨其間,卻全忘了那份瀟灑。從木棍和羊皮的縫隙裏,看黃河水從身下流過,心中不免惴然,再三再四叮囑劃筏的老鄉:慢點!小心點!可見葉公好龍者,世上眾矣。

筏子劃近中流,上一沙洲。遍地五顏六色、形狀各異的鵝卵石。一人帶頭,紛紛響應,都撿那圓而且薄的鵝卵石。打水漂兒。一點、兩點、三點,那一圈一圈螺紋,似乎一下子把時光轉回來幾十年,眼前的人,似乎都不是教授、作家或別的什麼了,從那水漂兒裏,人們聽到了童年的聲音,看到童年的身影。

人們常把黃河喚作母親河,在母親麵前,哪怕你已七老八十,哪怕你浪跡天涯,哪怕你功成名就,你不永遠是母親的孩子麼?

客人拿出一個小瓶,單腿跪下,俯向黃河,灌了一瓶水,說:“我們要把這瓶黃河水帶回美國去,放在案頭上。”

海原二題

南華山

出海原縣城向南,不遠,便進了南華山。路兩邊是茂密的芨芨草,山坡上長著不甚多的灌木。進山不久,路便陡峭起來。一個一個的急轉彎,一個一個的大上坡,畫著“之”字向山頂猛猛地盤了過去。不時見幾隻呱呱雞,在公路上悠閑地散步。汽車過來了,猶如不見,一副閑庭信步、見慣不驚的從容,直待汽車很近了,才嘎地一下飛起,鑽入路旁的芨芨草叢裏。車載著人的笑聲爬到山頂。這裏已是海拔兩千米的高度了。站在山頂放眼望去,但覺天高地闊,一覽眾山小。清風徐徐,一瞬間便蕩盡了胸中塵煩。對麵一幅寬寬大大的山坡,緩緩起伏,線條極是柔美。山坡上草嫩嫩茸茸地綠著,雪白的羊群散布在嫩嫩茸茸的綠草上,像是天上的白雲,更像是一池碧水中朵朵潔白的蓮花。曾聽說南華山本名“蓮花山”,這“蓮花”二字莫不是由此而來?一麵綠坡,坡上白羊,看呆了車上人,道是如此美景,令人心醉。便有人言道,山中還有更美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