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口三郎兵衛不認為自己在道理上處於劣勢。用道理對抗道理,那是沒有窮盡的。然而,如果一句話既有道理,又能打動心扉,他就有點難以抗拒了。聽到半兵衛這一番發自友情的理論,他一時也不知該如何還嘴了。
“在下比您年輕,說這種話,如同班門弄斧一般……”半兵衛看到三郎兵衛低頭聽著自己說話,覺得自己不謙虛一點,倒有點過意不去。
“我在一本書上看到過‘義太過則為邪義’。古時就有很多人為了主公而殺死自己的孩子,但沒有聽說誰為了堅持自己的義,害死主公,讓主家滅亡的例子。閣下的忠義,可說是過度了。此外,您慧眼過人,應該不會覺得據守這樣的小城,靠著僅僅七百名士兵,就可以對抗織田家兩萬五千的大軍吧?而且,如今這混亂的時代,將何去何從,最後由何人來處理和統一、建立太平盛世,我想您不會看不出這時代的潮流。如此看來,此時到底如何才能保全主家,托付少主一生,拯救七百條性命,您一人便可立即做出抉擇吧。”
“唉,感激不盡啊……您所言甚是,我三郎兵衛也考慮了數夜,但是,據坊間所傳,信長大人其人生性嚴厲,對待敵人,即使已經投降也毫不手軟,斬首、沒收領地等等,極為嚴酷。萬一我打開城門,既不能保全主家,又不能保證少主前途,到那時我三郎兵衛的名聲和前程姑且不論,整件事就成了一個笑話,怕是後悔也無濟於事了。”
“這事您請放心,我半兵衛抵上這條性命,也會讓我主藤吉郎大人起誓,務必確保堀家的安全和二郎丸大人的性命。”
通口三郎兵衛看著半兵衛的眉宇之間,沉默了一會兒,他靜靜地閉上眼睛,淚水潸然而下。他抓住半兵衛的手,說道:“拜托你了……你可以鄙視我的懦弱,但請念及你我的友情。”
兩天之後,通口三郎兵衛打開長亭軒城的城門,牽著少主二郎丸的手,歸降到藤吉郎的帳下。
藤吉郎熱情地迎接了這位孤君和忠臣,並且向他們保證了將來的安全。
得知三郎兵衛降伏的消息,刈安城和長比城都兵不血刃地投降了。於是,藤吉郎進軍長浜,在那裏將阿優送還岐阜城,更換了人馬的裝備,抵達主公信長所在的前線——姊川。
“一定不能落下這場大戰。”藤吉郎這樣想著,他快馬加鞭地趕到陣地,如願與信長的主力軍隊會合。
姊川深有三尺,其河麵雖寬,仍可以涉水而過,但水溫寒冷,即便是夏天,也寒入骨髓,讓人想起水源地——東淺井的溪穀。
元龜元年(1570年)六月二十八日,天還未亮之時,信長總兵力約兩萬八千人,加上德川軍約六千人,從龍鼻進發,抵達姊川岸邊。
前天半夜時分開始,敵方淺井、朝倉的聯合軍共一萬八千人也自大寄山徐徐出發,抵達姊川左岸的野村、三田村一帶,以當地的民宅為盾,伺機進攻。
四周隻聽到淺瀨水聲,夜色還未散去。“康政!”神原康政站在昏暗的水邊應了一聲:“是!”他轉頭看了看黎明下河岸邊的主公家康。“敵人正在步步逼近對岸。”家康說道。
“霧太大看不清楚,不過可以略微聽到馬嘶聲。”“下遊如何?”
“沒有跡象。”“到底蒼天將垂青何人,隻要半日便可分曉啊。”“半日,需要花這麼久嗎?”“不可輕敵。”家康說完,便消失在河畔的樹林中。
織田兵的先鋒隊——家康的士兵正悄悄藏在那裏。一進入林中,家康便感到一陣殺氣。士兵們擺開火槍陣,伏在草叢中。火槍小隊的士兵們握著槍,緊緊盯著空無一人的姊川的水麵。
今日一決生死?士兵們的眼神閃閃發亮,他們沒有意識到生與死,隻是在無聲的靜默中描繪著血戰的畫麵。他們並沒有堅信自己今晚一定還能看到這片天空。
家康帶著康政,安靜地穿過人群。除了火槍的引火索之外,看不到一點火光。
不知是誰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可能是某位感冒的士兵,受不了引火索的氣味。隊友們聽到一點響動,立即將眼光轉向這邊,就在這時,突然,姊川的水麵泛出一些白色,接著一道紅雲透過樹梢,出現在伊吹山的側麵。
“啊!敵人!”士兵中有人喊道。家康站在樹林和河邊,他身邊的幕僚們聽到喊聲,立即向火槍隊揮手:
“別開槍!”
“不可開槍!”其餘的將領也跟著說道。
對岸稍靠下遊一點的岸邊,出現了一隊敵人,騎兵和步兵混在一起有一千二三百人,他們排成一列,開始斜著穿過河流。
他們腳下濺起的水花,讓他們看上去像是踏著白色的疾風一般。淺井方的這一隊可怕的先鋒,對信長軍的第二陣和第三陣未予理會,看來像是要直接衝進織田軍的中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