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片刻,元康終於從裏麵出來了,“我去去就回。”
假山夫人不顧元康小心著涼的提醒,緊接著執意跟出來相送,一直送到裏宅入口,“早點回來!”
她那堅貞不渝的愛的最大體現,便是在元康外出時說句這樣的話。在出宅邸的大門前,元康不管遇到哪位家臣,都沒有說什麼。黃昏的天空已隱隱約約泛上了白色的星光,隨著駿馬鬃毛的隨風飄蕩,元康的心情也隨之馳騁,他那年輕的熱血迸發在眉頭與話語間。
“平七!”
“是!”“有點遲了吧?”
“沒有,信上沒寫明確的時刻,多少遲點也沒關係。”“不能這麼說。雪齋禪師那樣的長者都沒有遲去過。我們這些年輕人,尤其是我還是質子身份,怎麼好在重臣、老師們麵前遲到。快點!”說著,元康更加快馬加鞭地向前趕。
平七和馬夫等三名男仆緊隨其後。平七在緊隨元康步調縱馬奔騰時,想到了元康的種種隱忍,眼眶不由得一熱,真是可憐人。對假山夫人的忍讓,在義元麵前的順從、忠節,都是在如今這種境遇下做出的忍耐之舉。自己作為臣下,真希望能早一點解開少主的枷鎖,早日讓少主擺脫質子的身份,坐上獨立的三河城的主公之位。
這樣的日子過一日,便是一日的不忠。平七咬緊了唇,在內心暗暗起誓:“盡快,盡快!”
看到二條渠了。過了一橋便不再看得見町屋、普通住宅之類的房子了。漂亮的小鬆原間時不時地閃現白壁、宏偉壯觀的大門,這些若不是今川一族中某位的宅邸,便是官衙。
“哦,是三河殿下嗎?元康殿下,元康殿下!”繞城地的寬廣的小鬆原到了戰時便是武者聚集的廣場,平日裏這裏縱橫的道路則被用作跑馬場。剛剛在此叫元康的是臨濟寺的雪齋和尚。“是要過去嗎?”
雪齋邊說邊走過來。元康趕緊下馬,恭敬施禮:“禪師今夜也要辛苦了!”
“會議通知總是很突然,你才辛苦!”
“哪裏!”
雪齋沒有帶一個人跟隨。一雙與高大的身材相稱的腳穿著一雙有些髒了的草鞋,步行著。
元康也不再騎馬,將馬交給平七牽,對雪齋尊以師禮,跟隨其後同行。“今年又到了秋天了。”聽著老師的話,元康心中突然湧起無以言表的謝意。自己從小就成為了他國的質子,怎麼看都是時運不濟,可是能因此得到太原雪齋的熏陶,算是不幸中的一大幸事了。良師難得。若是身在三河平安無事的話,估計就無緣師從於雪齋了,自己也不會掌握如今自己所擁有的這些學識與兵法了。不,比起學問上的學習,雪齋不斷地給予自己精神上的力量要更可貴。
這力量的源泉便是禪,是元康從雪齋那裏得到的最珍貴的東西。身為禪家的雪齋能夠自由出入今川家的公館,並作為軍師運籌帷幄。這對於不知內情的他國來說,非常奇怪。甚至有人因此稱雪齋為軍僧、俗禪。其實追溯起血緣來,雪齋是今川族人庵原左衛門尉之子,與義元是有血緣關係的。
並且,義元隻是駿遠三的義元,雪齋的道風則是名聞天下,是天下的雪齋。
義元有如今的本事,離不開雪齋的教育。在與小田原的北條氏康進行的那場戰爭中,雪齋還曾預料到今川方的敗勢,主張在未喪失不利地位前與北條氏康方締結和議盟約,拯救了駿府。
還有,他從中斡旋,使北境的強國,武田信玄之女嫁給北條氏政,義元之女為信玄之子義信所娶,成功締結了三國盟約的同樣是這位僧人。從他諸如此類的政治手腕來看,可知這位僧人在政治上的敏銳。
所以他絕不是拿著一根手杖,頭戴一頂破笠的孤高清僧,不是純粹的禪家。而是政僧、軍僧,或者說是怪僧。厲害的人物,不管人們怎麼稱呼他,都是厲害的。
“隻身藏於洞窟之中,附於行雲流水間,這並不算是高僧的作為。僧人的使命也隨時事的不同而不同。在現在這樣的世道中,隻獨自清高地悟道,厭世般地隱於山野,這頂多算是野狐禪,算是裝腔作勢的修道者。聖人君子多有幾重身份。”
這番在臨濟寺聽到的話,仍深深地留在元康的腦中。“哦,這麼快就到了。”雪齋已經走上了乾門的唐橋,元康落後一步和平七說了些什麼,並將坐騎交給男仆,隨老師進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