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回:洋務能員但求形式,外交老手別具肺腸(1 / 2)

話說老和尚把徐大軍機送出大門登車之後,他便踱到西書房來。原來洋人已走,隻剩得尹子崇郎舅兩個。他小舅爺正在那裏高談闊論,誇說自己的好主意,神不知,鬼不覺,就把安徽全省礦產輕輕賣掉。外國人簽字不過是寫個名字,如今這賣礦的合同,連老頭子亦都簽了名字在上頭,還怕他本省巡撫說什麼話嗎。就是洋人一麵,當麵瞧見老頭子簽字,自然更無話說了。

原來,這事當初是尹子崇弄得一無法想,求叫到他的小舅爺。小舅爺勾通了洋人的翻譯,方有這篇文章。所有朝中大老的小照,那翻譯都預先弄了出來給洋人看熟,所以剛才一見麵,他就認得是徐大軍機,並無絲毫疑意。合同例須兩分,都是預先寫好的。明欺徐大軍機不認得洋字,所以當麵請他自己寫名字;因係兩分,所以叫他寫了又寫。至於和尚一麵,前回書內早已交代,無庸多敘。當時他們幾個人同到了西書房,翻譯便叫洋人把那兩分合同取了出來,叫他自己亦簽了字,交代給尹子崇一分,約明付銀子日期,方才握手告別。尹子崇見大事告成,少不得把弄來的昧心錢除酬謝和尚、通事二人外,一定又須分贈各位舅爺若幹,好堵住他們的嘴。

閑文少敘。且說尹子崇自從做了這一番偷天換日的大事業,等到銀子到手,便把原有的股東一齊寫信去招呼,就是公司生意不好,吃本太重,再弄下去,實實有點撐不住了。不得已,方才由敝嶽作主,將此礦產賣給洋人,共得價銀若幹。”除墊還他經手若幹外,所剩無幾,一齊打三折歸還人家的本錢,以作了事。股東當中有幾個素來仰仗徐大軍機的,自然聽了無甚說得,就是明曉得吃虧,亦所甘願。有兩個稍些強硬點的,聽了外頭的說話,自然也不肯幹休。

常言說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尹子崇既做了這種事情,所有同鄉京官裏麵,有些正派的,因為事關大局,自然都派尹子崇的不是;有些小意見的,還說他一個人得了如許錢財,別人一點光沒有沾著,他要一個人安穩享用,有點氣他不過,便亦攛掇了大眾出來同他說話。專為此事,同鄉當中特地開了一回會館,尹子崇卻嚇得沒敢到場。後來又聽聽外頭風聲不好,不是同鄉要遞公呈到都察院裏去告他,就是都老爺要參他。他一想不妙,京城裏有點站不住腳,便去催逼洋人,等把銀子收清,立刻卷卷行李,叩別丈人,一溜煙逃到上海。恰巧他到上海,京城的事也發作了,竟有四位禦史一連四個摺子參他,奉旨交安徽巡撫查辦。信息傳到上海,有兩家報館裏統通把他的事情寫在報上,拿他罵了個狗血噴頭。他一想,上海也存不得身,而且出門已久,亦很動歸家之念,不得已,掩旗息鼓,徑回本籍。他自己一人忖道:“這番賺來的錢也盡夠我下半世過活的。既然人家同我不對,我亦樂得與世無爭,回家享用。”

於是在家一過過了兩個多月,居然無人找他。他自己又自寬**,說道:“我到底有"泰山"之靠,他們就是要拿我怎樣,總不能不顧老丈的麵子。況且合同上還有老丈的名字,就是有起事情來,自然先找到老丈,我還退後一層,真正可以無須慮得。”一個人正在那裏盤算,忽然管家傳進一張名片,說是縣裏來拜。他聽了這話,不禁心上一怔,說道:“我自從回家,一直還沒有拜過客,他是怎麼曉得的?”既然來的,隻得請見。這裏執帖的管家還沒出去,門上又有人來說:“縣裏大老爺已經下轎,坐在廳上,專候老爺出去說話。”尹子崇聽了,分外生疑。想要不出去見他,他已經坐在那裏等候,不見是不成功的,轉念一想道:“橫豎我有靠山,他敢拿我怎樣!”於是硬硬頭皮,出來相見。誰料走到大廳,尚未同知縣相見,隻見門外廊下以及天井裏站了無數若幹的差人。尹子崇這一嚇非同小可!

此時知縣大老爺早已望見了他了,提著嗓子,叫子一聲“尹子翁,兄弟在這兒。”尹子崇隻得過來同他見麵。知縣是個老猾吏,笑嘻嘻的,一麵作揖,一麵竭力寒暄道:“兄弟直到今日才曉得子翁回府,一直沒有過來請安,抱歉之至!”尹子崇雖然也同他周旋,畢竟是賊人膽虛,終不免失魂落魄,張皇無措。作揖之後,理應讓客人炕上上首坐的,不料一個不留心,竟自己坐了上麵。後來管家上來遞茶給他。叫他送茶,方才覺得。臉上急得紅了一陣,隻得換座過來,越發不得主意了。

知縣見此樣子,心上好笑,便亦不肯多耽時刻,說道:“兄弟現在奉到上頭一件公事,所以不得不親自過來一趟。”說罷,便在靴筒子當中抽出一角公文來。尹子崇接在手中一看,乃是南洋通商大臣的劄子,心上又是一呆,及至抽出細瞧,不為別件,正為他賣礦一事,果然被四位都老爺聯名參了四本,奉旨交本省巡撫查辦。本省巡撫本不以為然的,自然是不肯幫他說話。不料事為兩江總督所知,以案關交涉,正是通商大臣的責任,頓時又電奏一本,說他擅賣礦產,膽大妄為,請旨拿交刑部治罪。上頭準奏。電諭一到,兩江總督便飭藩司遴選委員前往提人。誰知這藩司正受過徐大軍機栽培的,便把他私人、候補知縣毛維新保舉了上去。這毛維新同尹府上也有點淵源,為的派了他去,一路可以照料尹子崇的意思。等到到了那裏,知縣接著。毛維新因為自己同尹子崇是熟人,所以讓知縣一個人去的。及至尹子崇拿製台的公事看得一大半,已有將他拿辦的說話,早已嚇呆在那裏,兩隻手拿著劄子放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