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1 / 3)

萬遂笑著問道:"所以,我爸爸的病一定會好?"

木欣欣一本正經地回答道:"是的,這是經過實驗的證明和嚴密的科學推斷的。"

木欣欣想到自己有更重要的事。

她躡手躡腳地走進沐垂陽的辦公室,她敬佩沐垂陽的挺身而出,但是不相信是沐垂陽作的弊,一個人不可能又參選,又阻止自己當選。她必須在他的電腦裏找到確鑿的作弊證據,才決定相信他。

電腦沒有關,但如果要啟動的話需要開機密碼。"開機密碼?開機密碼!我怎麼可能知道?"

木欣欣漫無目的地在沐垂陽桌子上亂翻著。

木欣欣翻到了一張照片,那張照片和副校長展示的那幾張照片一樣,都是證明連笑作弊當選的,也許它是在裝匿名信時和姊妹失散的。木欣欣心狂跳著,撫著胸口想:拿這個證明沐垂陽就是寫匿名信的人,會不會太武斷?

同學們將迎來一個學年中最神聖的時刻——舞會。舞會不是一個大汗淋漓的"完",而是一個躊躇滿誌的"開始",經曆了舞會,你在格蘭高中的社交活動才被啟動,你才能正式看人和被看。

每年的舞會都是由學生籌辦的。今年,大家推舉連笑做舞會承辦人。她基本上確定這是個變相懲罰。

連笑暗自慶幸:與她惹出的麻煩相比,這個懲罰還算仁慈的,隻不過讓她累得嘔血外加被罵得抬不起頭,而已。

聽副校長形容,"作弊門"事件不隻在學校內部引起了很大震動,也使格蘭高中在社會上陷入了很大的信任危機。副校長跟連笑形容它時,用了很大的力氣拍桌子,說話的聲音大得像坦克轟隆隆地軋過耳邊,連笑隻能通過事後聽覺的回憶來猜測他當時的意思。據說很多家長公開放話要把孩子從格蘭高中轉走。幸虧家長裏還有一些開明的支持者,說上一次格蘭高中家長會上展示那樣的活力還是在一百年前,他們是連笑的堅定支持者。這樣,這場爭議才算是基本平息。

在連笑和副校長這場險象環生的對話最後,副校長垮著一張臉給連笑開了張一卷衛生紙長的書單——都是她開舞會之前應該做的功課。

連笑知道自己應該立刻著手準備舞會,但她腦海裏卻不斷回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情,又笑了起來。

昨天,她跑到沐垂陽的電腦室,一推門就說:"長得好就是好,你那天家長會隻是出現了一下下,就有人偷拍你的照片,還印成了明信片。"

沐垂陽看起來一晚上都沒有睡覺,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微張著嘴巴。

連笑瞥了一眼他不設防的模樣,迅速移開視線。

連笑自說自話道:"我受人之托,拿了幾張你的明信片,給我簽幾個名吧。"

連笑看到沐垂陽打了一個清晰的激靈,眼睫毛顫巍了一下,睜開眼睛。

連笑殷勤地把筆和照片放在沐垂陽麵前。

沐垂陽鄭重地拿起筆。連笑問:"你是左撇子嗎?"

沐垂陽頓了一下,又鄭重地把筆換到右手,筆還沒挨著紙,他問連笑:"你能否回避一下?"

連笑說:"除非你一邊簽名一邊換衣服。"

沐垂陽重重地歎了口氣,埋頭開始簽名。三分鍾過去了,沐垂陽還是沒有抬頭。

連笑從後麵點點他的肩頭,把照片奪過來:"叫你寫名字,又不是寫小說……"

話音止於她看到沐垂陽的簽名。省略號代表的是笑聲,笑聲太大,以至於無法收音。

沐垂陽痛苦地扭過頭。

連笑猛笑到缺氧:"我猜到了結果,沒猜到結果會難看到這個地步。水和木很不熟哦,竟然隔那麼遠。"垂"字對你來說是人生中一個巨大的挑戰吧。"

沐垂陽把照片搶過來,說:"至少我努力寫了。"

這倒是真的,連笑看到他抓筆用力到指尖發白,臉也憋得泛紅,但這種頑強精神反而讓人更加同情。連笑拍拍他的肩。

沐垂陽小聲咕噥道:"我什麼都能用電腦完成,用不著手寫。"

連笑把他剛剛簽名的照片仔細地收好,問:"你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毛病?唱歌是不是也跑調得一塌糊塗?"

沐垂陽用一隻手捂住臉。

連笑現在想起來,那應該是他表示害羞的動作。連笑又放聲大笑起來,她連忙用手捂住嘴巴,但更多笑聲源源不斷地從指縫間流瀉出來。

木欣欣伸手在書包裏麵摸索了半天,最後掏出一張照片。

木欣欣咬了咬嘴唇,說:"這張照片,我不是從副校長那裏拿的。"

連笑問:"是揀的?"

木欣欣點點頭:"是揀的,在沐垂陽那裏揀的。"

連笑歪著頭問:"你想說什麼?"木欣欣也以同樣的動作回看她。

照片,沐垂陽。不行,連笑抱著腦袋,無法把這兩樣東西聯想到一起。再來一次,沐垂陽截下了當時電視上選舉作弊的圖,然後……

"你的意思是,沐垂陽是那個寄匿名信給校長的人?"連笑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把手掌心掐紅了,吃力地問道。

木欣欣神色異常平靜,但那溫和的平靜卻帶著安撫的意味。

腦中有許多聲音橫衝直撞著,有震恐的,有嘲諷的,有畏葸的,連笑複述了其中最有力的一條:"不可能是沐垂陽。他要是想害我,就不會在家長會上幫我解圍了。"

木欣欣說:"我隻負責把我知道的告訴你,其他也幫不了什麼。"

電光石火間,連笑抓住了一個念頭:不,沐垂陽決不是針對連笑,難道是整個格蘭高中?

連笑難受至極,全身上下都叫囂著一個"恨"字,她恨不得抓起眼前的人就要來恨。

木欣欣神色如常,眼睛也不抬,說道:"你對沐垂陽的任何猜測,都要仔細地查實。老實說,照片也說明不了什麼問題。"

連笑立刻被她的話安撫了,垂下眼睛說:"我知道,匿名信還不一定就是沐垂陽寄的呢。而且他也沒有理由和格蘭高中作對啊。"

這話是說給她對沐垂陽的懷疑聽的。

但她撒謊了,她答應木欣欣的一刻,就知道自己在撒謊。

她隻能抹掉大腦裏一切關於沐垂陽的記憶。

這一下,連笑的腦子裏一時天寬地闊,她也終於能專心策劃舞會的事。

連笑從學校的資料室裏借了一本曆年舞會的年鑒,擺在桌子上慢慢地翻著。發現在最後的幾年中,舞會才越來越鄭重,女生穿著禮服,男生穿得像餐廳跑堂的。往前翻了好幾頁,連笑發現從前的舞會要有趣得多,每一屆都有特定的主題。

等一下,有一年的舞會特別奇怪。左一個右一個的南瓜腦袋,燈光從南瓜的口鼻裏瀉出來,鬼影憧憧的。更奇怪的是,照片裏的每一個人都麵無表情,直愣愣地盯著鏡頭,但他們的表情又不是收銀員的百無聊賴,而是一種強裝的鎮定自若。每個人的表情都是這樣,連笑覺得周身發寒,像被浸在水缸底部,低頭看照片下的注釋。

那是十七年前的舞會,主題是"豐收",底下的備注是:"於當年的舞會上開除一男學生,另有很多學生受到處分。"

這行字還得意自己是個答案,其實它是個問題,有一個人大概能回答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

"你胡說。"

連笑又把厚厚的年鑒往前推了一推,封麵布紋裏的灰塵都被磨了出來,把對麵的人嗆了一頭。

"你就是當事人。你看這人,除了你還有誰,還有那副玳瑁眼鏡,你到現在都沒有換過吧。"

副校長幹笑了一下,承認了。

副校長握著茶杯,指頭一下一下地敲著玻璃,他開口啞聲說:"那麼久以前的事情,隻記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連笑試探著問:"你當年也被處分了吧?"

"我被處分完全是罪有應得。"

他驟然地老了,仿佛回憶十七年前的事又讓他經曆一個十七年,他很累的樣子,說:"那一年,學校裏一大半的人都得了和我一樣的處分,罪名是誹謗同學,傳播流言。我們很過分,下課在走廊裏說,上課時傳紙條說,放學在寢室呱呱地聊到深夜。校長——就是現在正校長的爸爸,親自懲罰了我們,把我們一個個叫到他的辦公室教育了一頓。"

"他教育的內容,還包括逼你們對當年的內容絕口不提吧。"

副校長默認了。連笑繼續問:"你們當時到底說了什麼?"

"一個女生,我們說,一個女生懷孕了。"

連笑掩住嘴,說:"你們怎麼能這樣誣蔑一個女生,她哭著跟家長告狀了麼?"

副校長不願再多談,簡陋地說:"當年我們說那個女生太愚蠢了,現在看起來,愚蠢的是我們。對了,這與你又有何幹係?"

連笑追問道:"我還沒有問完,那個被開除的男學生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偏偏是他罪加一等?那個女生最後怎麼樣了?"

副校長把玻璃杯重重地往木桌上一砸,擰著眉毛說:"你的問題怎麼這麼多?舞會的事情你策劃完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