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1 / 3)

這一夜因為無法入睡而顯得特別長。躺在床上的梁澤日睜開眼睛,和漫漫長夜直麵對視著。鬧鍾滴答的聲音很響很慢,像是滴斷了歲月都挨不到天明。

梁澤日把鬧鍾放進抽屜,手指觸到一個冰涼的東西。他猛地從床上坐起,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牛皮箱來,打開了密碼鎖,把那個觸手冰涼的東西緊緊地握住,它表麵的紋路印在手心。

那是一個拉環式的煙霧彈,他原本以為在舞會上用得到呢。

梁澤日盤腿坐在箱子麵前,把煙霧彈扔了回去,隨手在裏麵扒拉著:有一張新聞稿的草稿(上麵說連笑製定了更嚴格的淘汰考試製度),有從木欣欣的收件箱裏偷出來的厚信封(裏麵裝著獎學金),有匿名信裏照片的底片,還有許多小玩意還沒有用到。

沒想到沐垂陽這麼容易就被趕走了,梁澤日心裏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踏上風雨不歸路的明明是沐垂陽,梁澤日卻覺得謝幕的反而是自己。對壞人最大的懲罰就是讓他的對手消失。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有一個哥哥,校長媽媽離婚後曾與才六歲的梁澤日單獨召開過家庭會議:

"家裏如果有一個小哥哥,你答應嗎?"

梁澤日記得自己當時是十分慷慨地答應了。在他的想象裏,那是個被貧苦的生活折磨得呆滯的孩子。

最終,要回的計劃沒有成功。那時的梁澤日心想:無論在何時何地見到自己的哥哥,都會無條件接受他。

但等他見到沐垂陽的一刹那——去他的兄弟吧!梁澤日知道自己絕不差勁,但站在沐垂陽旁邊,他就變成了一個絕望的人物,準確點說——一個絕望的好人。

皮箱裏陷害沐垂陽的證物映著月光,反射著綠色的光棱,像是一個人眼角一點鄙夷的餘光:"因為嫉妒,你就要陷害沐垂陽。"

梁澤日慌忙要辯解:"不,不是的,如果沒有那件事,我也不會……"

連笑對著門口的玻璃鏡拉拉衣襟,理理頭發,又把要說的話在心裏盤算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門。

"請進。"

副校長看到進來的是連笑時,狠狠地吃了一驚,而且毫不掩飾他的吃驚:"你幾時學會敲門的?"

連笑聽了隻是微笑,伸出手和副校長有力地握了一握,拉開椅子坐好,手放在膝上。她笑容可掬,可眼睛像大玻璃珠一樣空落落的。

副校長看不出來,還讚賞她,說:"真不錯,你終於轉性了。我剛剛準備去派人找你的,想跟你談談舞會上麵的事。"

連笑心裏怦怦地狂跳個不停,先認了錯:"我知道,我不該當著全校學生的麵說出沐垂陽的事的,沒有跟學校商量。但沐垂陽這樣的人,留得越久對學校威脅也越大。"

副校長壓低了聲音,問連笑:"那些破壞,真的是沐垂陽搞的?"連笑點點頭,副校長從喉嚨裏壓出一聲聲悲切:"那真是……"

副校長又重重地歎了一聲,這才問道:"你來是準備說什麼事的?"

連笑說:"哦,我來,是辭職的。"

副校長詫異自己腦袋裏最先砸過來的幾個字竟然是"痛失英才"。沉默良久,他問連笑:"你能不能遲點再辭職?至少在三天之後吧,這幾天變故實在是太多了。"

經過短暫對文明人的模仿行為,連笑又開始恢複了她梁山人的本性,大力拍了一下副校長的肩膀,開玩笑道:"什麼變故?誰隻剩下三天壽命?不會是你吧?哈哈哈!"

副校長臉色一下子變了。

出事了,連笑全身每個細胞都感到出了大事,一件她還不明白的事。剛剛閃過一陣閃電,她正忐忑地等待著訇然的雷聲。這雷聲終於會來的,她不敢問不敢想。

副校長忽略她的神情,岔開話題問:"你辭職之後,準備讓誰繼任?"

連笑沉吟一下,說:"梁澤日吧,沐垂陽走了以後,學校裏能獨當一麵的也就隻有他了。相信他一定能做得比我好。"

有的時候,你必須讓你的心帶路,即使你知道你的心帶你去了不該去的地方。

但帶到這個地方,不是故意惹人生氣嘛!

連笑站在沐垂陽的電腦室門口。

她以為——或者說她希望——這個地方隨著沐垂陽的消失而消失,她與他相處的那些日子不過是個昏沉的夢。連笑推開門,這裏已經幾天沒有人了,期間還漏了幾次雨,但空氣中沒什麼黴味,彌漫的依舊是淡淡的鬆木味。電腦是關上的——就算是要出門,沐垂陽也很少關電腦,他那晚是意識到自己要離開了麼?

房間裏太暗了,連笑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絨布窗簾。窗簾"刷啦"一聲,在長方形的光亮中,連笑問自己:"搞破壞的真的是沐垂陽嗎?"雖然證據確鑿,雖然沐垂陽走後學校真的靜了,但是連笑的直覺卻帶來不安,像即將到來的風暴預警一樣旋在她的神經上。

連笑煩躁地在沐垂陽的房間裏轉來轉去,卻總被回憶迎麵撞得生疼。

連笑走到他的桌前,忽然看到了什麼。那是一本字帖——之前倒從來沒有看到過,一定是沐垂陽離開前不久買的。

連笑翻開,看到一筆一劃的描紅,筆尖劃破了紙頁,墨水從第一頁沁到了最後一頁,怪不得隻寫了幾頁——原來是力氣不夠了。

隔著時間和空間,連笑仿佛看到沐垂陽在她麵前伏在桌子上認真地練字。連笑捧著字帖,這間屋子好像站在她周圍看著,她笑著任由眼淚流下來:

"練這麼多遍怎麼還是這麼醜啊!"

聽到背後有人咳嗽。

擦盡了臉上行行道道的淚痕,連笑才回頭:"是你啊,梁澤日。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梁澤日看到連笑一秒鍾就換上了笑臉,實在吃驚,說:"沐垂陽走了,我想過來把他的東西收拾一下。"

連笑皺著眉頭問:"要全部扔了嗎?是誰授意你這麼做的?如果沐垂陽還回來怎麼辦?"

梁澤日怔了一怔,隨即微笑道:"我是怕他的這些高科技產品受潮,所以想搬到新校區的電子室去。"

連笑由衷地說:"我覺得你真是天下第一周全仔細的人。我身邊隻有你一個稱得上君子坦蕩蕩,跟你一比,其他人都企圖心太強了。"

連笑又歎氣道:"其實再過幾天,我就將辭職,並且推選了你當新任校長,副校長對這個決定也基本認可了。"

喜悅像水珠一樣一點點濺到梁澤日身上,他用手撫著額角說:"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謝謝你吧。"

連笑走了許久,梁澤日從身後抽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大塊木板,用盡全身力氣打碎了沐垂陽桌上巨大的顯示器,豁朗朗的響亮聲音清脆可愛——真險,幸虧他在路上被耽擱了一會兒,如果他比連笑早到的話,一輩子都聽不到她的那番話了——他杵著木板直喘氣,笑流了滿滿一臉。

梁澤日對著滿地亮晶晶的碎片輕聲說:"沐垂陽你看到了嗎?我終於勝過你了。"

一直到初中的時候,梁澤日都是一個被確診為魔鬼的小孩。那一天忘記是什麼事情,梁澤日又在家裏放刁,一間大屋充斥著他的蠻叫,媽媽過來反手打了他一巴掌,把報紙擲在他臉上,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