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去找大都(3)(2 / 2)

實心眼兒的老木匠在無數次徒勞的奔跑之後,忽然弄明白了,大都是在醫院裏丟的,為啥不賴著醫院?老木匠不想耽誤掉這個偶發出來的想法,立即選擇一個晴朗的早晨,在濃霜壓墜樹葉的時刻,領著媽來到醫院。他們逐屋尋找熟悉的或者像領導樣子的麵孔,但是他們毫無所獲,那些熟悉的麵孔好像是有意躲避他們。媽呆呆地望著0號病室,心中悵然若失,空洞得沒了心肝,眼淚止不住撲簌簌地落。一個實習的小護士告訴他們,二瘦已經把醫院鬧了個底朝天,院長已經保證過死亡證明書的存根上沒有大都的名字,也就是說大都這個作為生命象征的名字還沒有死亡,二瘦不明白這拐了彎的東西,他要活著見人死了見屍。媽終於聽明白了醫院裏的人對院長的話的解釋,也就是說大都還沒有死,媽的心不疼了,卻又增添了十二分的焦慮。

在一個分不清秋天還是冬天的日子,媽正寂寞地數落葉,有一群人擁至門前,口口聲聲地向媽要人。媽在不知所措許久之後,才知道這群人是俏姑娘家的親屬,他們的俏姑娘無緣無故地沒了蹤影,一定是讓大都這個賊小子拐跑了。媽心中積蓄了很長時間的壓抑被人這麼一刺激,猛然爆發出來。媽拾起了鋤杆,拉開了拚命的架勢,紅著眼睛說,我還沒找你們要兒子呢,你們倒找上門來,你們不是找閨女嗎,你們不是說她跟大都走了嗎,好,我成全你們,送你們找去,到陰曹地府找去。媽手中的鋤杆就無所顧忌地掃下去,一下子把俏姑娘家裏一群人聚起來的勇氣打散了。

初冬的第一場小清雪無法避免地光臨遼西走廊。鉛灰色的天幕下,細小的雪沫無拘無束地飛揚,這個小院子在灰蒙蒙的天色中顯得孤立無援。

老木匠已經好長一段日子沒有給媽帶來關於大都的種種猜測,老木匠不來的傍晚,媽的心裏忽然產生了難以言述的期待,那種渴望足可以使媽因某種相關的插曲而激動不已,這種激動不亞於老鷹縱容她無度地揮霍。

自打大都出事以後,二瘦很少在光天化日之下回家了。二瘦說,為啥丟人現眼的事都往咱家擠,我爹是活得糊塗,明賊暗賊都擔個賊名,何苦愣充豪傑,大都也是糊裏糊塗地沒了影兒,給人家飯桌上添笑話。我二瘦沒啥大本事,可我不混個穿金戴銀小汽車俊丫頭陪著絕不回來,我要媽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二瘦的豪言壯語媽隻不過聽了笑笑而已,媽笑過之後,二瘦就十分不悅地離開媽的身旁,邁出了家門。二瘦不喜歡媽臉上的那種輕視與不相信的笑,他很想立即向媽證實自己早已具有任何人都不知曉的遠勝於老鷹的本事,卻又不敢向媽宣稱自己有可供媽一輩子也花不盡的嶄新的人民幣。二瘦邁出家門的時候,沒有任何欲離開家的預兆,當媽想挽留時,二瘦已經沒有了蹤影。媽現在隻希望二瘦能夠衝淡她的寂寞,如今二瘦已經占據了媽的一半生命,可二瘦並不理會自己生命中媽的那一部分。二瘦在為這個破爛的家能夠產生出炫目的光芒而奮爭。

臘月的時候,二瘦把媽接進了城裏,讓媽重溫了同老鷹在一塊時的揮霍。媽在揮霍時並沒有重現往昔恣意的愉快,卻念叨起了老鷹和大都。媽說,若是一家人在一塊玩樂該多好。二瘦說,過哪條河脫哪雙鞋,現在就咱娘兒倆樂。媽說,我想探監,看看你爹。二瘦說,還沒判呢,不讓見麵。媽說,我這輩子哪一回享樂都有你爹,隻有這次不是你爹給我倒酒。二瘦有些不悅,二瘦說,你和我爹享樂的時候,哪一回不是提心吊膽,他本來能很好地讓咱全家都歡樂,他卻臭顯擺到處賣自個兒,蹲大獄也是活該。媽眼眶中又是水汪汪的,媽說,二瘦你咋這麼沒有情義。二瘦並不解釋他有沒有情義,給媽倒杯酒,就把身上藏著爹用過的手巾掏出來,說,想我爹時就聞一聞這個吧。媽的淚就一個勁兒地往手巾上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