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瘦站在老靳的麵前,端起了自己的手,攤開剛才從頭發上抓下來的血,展到老靳的眼前,示意老靳認真地瞅一瞅,然後將五指攏了下,將血彈到老靳的臉上,老靳臉立刻盛開了一簇血梅花。先前二瘦隻是發泄自己的心中怒火,並沒有認真地和老靳打架,二瘦在把手中的血彈出的那一刻就要認真地和老靳較量了。
老靳根本沒有瞧起二瘦幹瘦矮小的身量,他覺得二瘦沒有和他動手的能力,他兩眼盯著二瘦,依舊披著他的大衣,不時地用沒有持剔骨刀的左手揉著愈加腫脹的臉頰。二瘦這時候用上了平時練就的本事,三繞兩繞繞到老靳的身後,用右臂攬住老靳的脖子,用力地勒了下去,他不把老靳勒得個骨肉酸麻躺在地上決不罷休。老靳開始的時候還能屏住呼吸,極力想把二瘦從後麵折過來,摔他個仰八叉,然後踩著二瘦的胸脯讓二瘦認錯,後來他覺得二瘦的腳仿佛生了根,自己的腰勁兒一點兒也使不出。
逐漸地老靳失去同二瘦抗衡的能力,他的雙目開始鼓脹起來,嘴洞開著,吸入與呼出每一口氣都是異常的艱難。老靳的臉已經是憋得通紅,他努力地堅持著,決不讓二瘦製服。
老靳的眼前開始閃動金花,接下來眼前一片黑得恐怖,他什麼也看不見了,一隻夜貓子的形象在他腦中膨脹起來,他的心忽然產生一種難以抑製的激動,他感覺到自己身體裏正湧現出生命的原動力,他將自己持剔骨刀的右手順著左腋窩,隔著自己的棉大衣用力地捅進身後的二瘦。
二瘦隻是呀地叫了聲,二個人同時轟然倒下,扭打也在這瞬間結束了。
媽發現了時,二瘦與老靳已經完成了所有的扭打,媽隻差一步沒有阻止住這場悲劇的發生。二瘦在那一瞬間的感覺是心口窩涼滋滋的,接著渾身沒有了一絲力氣,他叫了聲媽就倒在了媽的懷裏。二瘦嬰孩般倒在媽溫暖而又柔和的懷裏,眼睛在蔚藍的天上空洞地尋覓,他的臉越來越顯出白淨,皮膚依舊留著明亮的光澤,胸口的血一任汩汩地流瀉下去。太陽撫娑著二瘦光潔的臉,撫娑他翕動的嘴唇。
二瘦是在跟媽說話,說了許多媽無法聽見的話。二瘦說他很有錢,有媽這一輩子也花不盡的錢,二瘦說他這一輩子隻向他爹學了一次,是神不知鬼不覺的一次,二瘦說他從銀行裏偷的錢又分散存到了許多家銀行,媽無法找到存單,媽不能再享受了,媽呀,你守我爹好苦。
二瘦的瞳孔很快散盡了,陽光依舊在二瘦的臉上留戀。二瘦的臉很安詳,沒有一絲仇恨,藍色的天映進了他迷茫的眼中。媽摟著二瘦逐漸涼下去的身體,喃喃地說,孩子,別在這兒睡,這涼呀,跟媽回家,聽話,跟媽回家,媽給你燒炕,讓你睡得暖乎乎的。媽就這樣一味地說下去,沒有一絲眼淚,許久,她從二瘦身上摸索出老鷹用過的手巾,情不自禁地嗅著,她沒有嗅出老鷹的氣息,一股血腥味兒刺激著她的鼻息。她終於瞧見了手巾上粘著的二瘦的血,便抬起頭來張望著許多圍觀的人的眼睛。當她重新俯下頭看二瘦的時候,猛地爆發出一聲慘叫,天呐!隨即淚如雨下。
半個時辰之後,那把鋒利的剔骨刀擺在了派出所屋外的窗台上,幹涸的血絲在陽光下亂糟糟地爬在雪亮的刀麵上。老靳邁進屋裏,就傻呆呆地靠牆溜下去,坐在了地上。老靳說,我殺人了。警察是見過殺人犯的,還持槍攔截過殺人犯,他踢了腳軟塌塌的老靳說,出去出去,別胡鬧。老靳說,這是真的!腦袋就使勁兒往牆上磕。
整個正月,媽把日子打發得顛倒,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地過著生活。清醒的時候,她跑到二瘦的墳前哭得個死去活來,糊塗的時候,她一味地傻笑,笑天下一切活著的人。媽所剩下的唯一親人就是姐家的人了,姐家的人沒有顏麵登媽的家門。媽就在老木匠的照料下,日複一日半癡半狂地生活下去。
日子很快又流來了個小陽春,春草在清明時節長遍了遼西走廊的大地。老木匠給媽帶來個新的消息。老木匠說,找到大都了。媽的腦際中海市蜃樓般地湧現出全家人歡聚一起的情景,媽也重複說,找到大都了。
夜裏媽忽然湧出了許多騷動,她以為是老鷹回來了,爬出被窩緊摟著老木匠不放。老木匠像幹渴的土地遇到了甘霖一般,積極地響應著,趁此機會享受了做丈夫的滋味。激動中媽感覺到了一股溫暖的熱流在自己的身體中蕩漾,媽感到很舒坦,媽懂得了除老鷹之外,還會有人給她帶來另一番滋味的享受。
早晨的時候,陽光燦爛地照耀著遼西走廊,照耀著春草萌動的大地,老木匠牽著媽的手,去找大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