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烏黑的黃金(2)(1 / 3)

卷毛是在村邊上與老太爺相逢的,老太爺拄著一根拐棍,正在遛身板。別看老太爺九十多歲,耳發聾眼也發花,可杜家溝的每個人他都認識,杜家溝的每一樁大事小情他都知道。從老太爺勤於活動的樣子看,老太爺還想知道十年後的杜家溝會是什麼樣子。

老太爺步履艱難地挪動幾步,就站下了,拄著拐棍獨自地享受陽光。卷毛很恭敬地站在老太爺麵前,把當村長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說給了村裏唯一的老長輩。老太爺有些發癟的眼窩裏透著兩汪水,那是極為冷靜的水,與淚沒有太多的關係。老太爺似乎沒怎麼聽明白卷毛說些什麼,他用那種若有若無的眼光看卷毛,接著又瞅了瞅長在他們身旁的那株當年生的小榆樹,捋了下銀白的胡須,對卷毛說,是小卷毛啊,長這麼大了,我腿腳不利索,別讓它絆了我,給老太爺拔了吧。卷毛很聽話,雖然那株小樹僅僅過膝高,卷毛還是鼓足了力氣,將小樹連根拔起。

當卷毛舉著小樹向老太爺請教的時候,老太爺已經拄著拐棍,蹣跚而去,把卷毛丟在了那裏。卷毛是個聰明的孩子,立刻明白了老太爺嫌他嫩,不支持他推翻或者說是接替現任村長杜魯門的職務,便知趣地和老太爺背向而行,在轉彎處,將那株可憐的小樹狠狠地摔在地上,還用腳用力地踩了幾下。

卷毛很傷感,整個杜家溝幾乎沒有外姓,老太爺就是全村的威信,沒有老太爺的默許,誰想執掌村務大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卷毛雖然也姓杜,卻不是杜家人的血脈,他十歲的時候,媽懷著美好的希望改嫁到杜家溝,後爹靠著強壯的體力背礦,維持著全家的幸福生活,不幸的是,後爹為貪圖一簍高品位的礦石,鋌而走險地往家裏背,結果跌崖而亡。卷毛一直把自己當成了杜家的人,卻忽略了老太爺是一個宗族血統觀念極深的老頑固。

卷毛沮喪地回到家中,出師不利多少破壞了他的一些情緒。這時候的老媽還沒睡醒,這時大概是老媽最幸福的時刻,隻要一醒痛苦便會纏緊她的全身。卷毛抓了一把木耳,放在冷水中泡著,他聽說木耳對肺子有好處,他必須讓食欲極差的老媽吃上最有益的東西。

夜晚又一次不容商量地來臨了,卷毛給老媽的藥裏又摻了幾粒安眠藥,老媽沒有經過太多的折騰就入睡了。卷毛坐在老媽的身旁久久不能入睡,他看到熟睡的媽沒有痛苦的樣子,感到了某些安慰,心裏暗暗盤算著種種擊敗杜魯門的計謀。杜魯門根本沒有考慮過村裏大多數人家的死活,把村裏的金礦當成了他們家的搖錢樹,村裏沒因金礦富裕起來,反倒多了幾個寡婦,多了許多矽肺病人,村長家的人無論男女,都給買輛桑塔納在村裏的破道上開來開去,可對那些因下礦得病的人,他卻舍不得出一分治病錢。卷毛想,自己上台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杜魯門多貪多占的錢擠出來,給全村的老百姓謀福利。

這時,卷毛的腦子裏忽然閃出一個人來,那便就是曹友人。曹友人是卷毛初中時的同桌,在鄉裏做組織委員,每個村的選舉都歸友人管。卷毛想,隻要友人在鄉黨委會上多替自己呼籲幾聲,不信鄉黨委不知道杜魯門的胡作非為,不信自己成不了候選人。卷毛有恩於曹友人,他自信友人肯定會幫助自己的。

公雞報曉時,卷毛還是無法睡下去。老媽在睡夢中咳嗽了一陣,卷毛又是捶背又是摳嗓子,終於讓老媽安頓下來。卷毛的睡意便一掃而光了,他起身走向村外,走到村旁的山崖,一步一步往上爬去。卷毛不喜歡村裏那種長年累月的昏暗早晨,他要比村裏每一個人都要最早見到太陽。杜家溝的山不是十分高大,卻不失名山大川的陡峭,很容易地能遮住早晨的光輝,所以杜家溝的太陽總是比遼西走廊其它村落遲到半個時辰照射進來。

站在山崖上的卷毛把村裏的每家每戶都看到了眼裏,他覺得每一院落都是那麼渺小,就連杜魯門住過的那一座最豪華最寬敞的二層小樓也顯得那麼的微不足道。卷毛的心胸寬闊起來,他對自己控製住這個村落產生了極強的自信心。

紅彤彤的太陽把暖融融的光芒情有獨鍾地射向卷毛,卷毛渾身漲起了幸福之感。腳下那些農戶渾渾噩噩地生活在陰影裏,道道炊煙無足輕重地飄向天空。卷毛迎著太陽,麵對寬廣的天空,大聲呼喊,聽見了嗎?我是杜家溝的村長。

冥冥之中,卷毛似乎聽到了天籟上傳來洪亮的聲音,卷毛村長,你好!

卷毛騎自行車沿黃沙大道向鄉政府奔去,一輛輛摩托車不間斷地從他身後飛馳而過,毫不留情地把他甩在身後。一路上,卷毛的自行車掉了好幾回鏈子,到鄉政府門口時,他搞得滿手油汙。卷毛像村幹部似的大模大樣地走進值班室,在別人的冷眼中尋來洗衣粉,認真地洗淨自己的髒手。值班室的老頭很不滿意卷毛的不打招呼,悄悄地把毛巾塞到自己的屁股底下,沒人指點卷毛擦手的毛巾藏在哪裏,卷毛也不顧別人的冷淡,邊甩著手上的水珠邊登上三樓,找到了組委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