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烏黑的黃金(3)(2 / 3)

老媽斜靠在一摞被子上,頭極力後仰,嘴大大地張著,眼睛微閉,每次呼吸都要用出上半身的力氣。老媽的脖子仰得很長,那是為呼吸能順暢些,卷毛的眼睛盯在老媽筋骨分明的脖子上,覺得那脖子活像待宰的母雞。卷毛內心湧出了一種淒涼,老媽隻是在熬日子,熬幹了心血也就該拋下卷毛撒手西去了。他感到自己實在無能,自己每年賺上個幾萬塊也能給老媽做個蠻不錯的治療,再有個幾十萬,也許還能給老媽換個肺葉,可他卷毛卻是一無所有。

村民組長一行人就是在這時抱著票箱走進了卷毛家,卷毛想迎出屋門已經來不及了,他不想讓老媽知道村裏發生了選村長的大事,可票箱就擺在麵前,想瞞也瞞不住。他匆匆地接過兩張選票,在自己名字的下麵畫圈,又給杜尚彬的名字狠狠地打上了×,像是宣判死刑。卷毛沒有發現,老媽的眼睛就在卷毛畫票的時候突然睜開了,仔細地觀察著兒子的每一個表情,直至卷毛送走流動票箱,才無奈地閉上眼睛。

送他們出院的時候,卷毛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光瞅著村民組長,意思是在詢問得票的情況。村民組長用一種似是而非的微笑回答著卷毛,弄得卷毛不知所雲。卷毛返回屋裏時顯出了坐立不安,他沒有注意到襲上老媽眉頭的愁雲,而是大步跨出家門,直奔村部。

破落的村部裏沒有幾個人,人們都去了村裏的小學。有人告訴卷毛,教室的黑板上已經寫上了候選人的名字。卷毛有些惱怒,他是村長候選人,居然沒有人告訴他唱票的地點是在學校,但他現在沒有時間計較這些細枝末節,轉身就向學校奔去。

一股青煙從一間教室的鐵皮煙筒裏冒出,顯而易見教室裏已經生起了火爐子,一陣陣男人們的黃色笑話不時地從裏麵爆發出來。這間教室正是當初培養卷毛的地方,這裏傳出的聲音應該是純潔無邪,可現在卻承納著數不勝數的汙言穢語。教室裏火爐子燒得正旺,一群高大的男人坐在低矮的小椅子上圍著火爐高談闊論著女人的長短。卷毛進屋時,那群人的歡笑頓時停止了,好像卷毛是掃黃大隊的。

卷毛發覺了某些不對頭的情緒,可他沒怎麼往心裏去,他錯誤地認為人們不好意思在他這個將要誕生的村長麵前放肆,絲毫不知道這是人們同情他這個還沒有念票就注定失敗了的“村長”。

正如別人告訴卷毛的那樣,黑板上已經寫好了候選人的名字,每個名字的後麵都是漆黑的一片,那片空地將要添上無數個“正”字,用來證明這個人即將來到的身份。按筆畫的順序,杜元魁的名字列在了杜尚彬的前麵,卷毛很高興,自己的名字列在第一位這本身就是個吉利的征兆。

卷毛用眼睛掃了幾遍,竟然沒有發現他的競選對手杜魯門。杜魯門不敢來選舉現場,肯定是害怕落選的難堪。卷毛心裏這樣想著,就安穩地坐在了一角。紅票箱一個接一個地返回,鄉裏來的幹部宣布拆箱驗票,那群被稱為村民代表的男人們才從火爐旁散開,各自搬著小椅子,像小學生一樣坐在書桌前。

唱票開始了,在黑板上寫正字的人是校長,也是教過卷毛多年的老師。校長在開始寫票的時候,用眼角撩著卷毛,卷毛不知道那眼光裏包含著什麼內容。卷毛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此時此刻的卷毛已經不能領會出校長的意圖了,校長那眼神分明地告訴著卷毛快離開選舉現場,免得在眾人麵前難堪。

結果是不言而喻的,杜魯門的票滿滿地擠了兩大排,卷毛還是那區區兩票,連一個正字都沒有寫完,隻比不是候選人的老太爺多一張票,不言而喻那是一張惡作劇的票。卷毛的心像是紮入了無數的針芒,眾目睽睽之下,他進退兩難,隻好垂著頭,忍受著灌滿耳朵的“杜尚彬”。卷毛萬萬沒有料到,村裏的人們咬牙切齒地咒罵著杜魯門,動真格的時候,卻怕得要命。卷毛心疼極了,他不怕落選,怕的就是人們的虛情假意。

卷毛感到抬不起頭來,他隻能一味地盯著課桌,這課桌對於他來說是那麼熟悉,熟得好像昨天才離開這張桌子。這時,卷毛發現了課桌上刻著的三個陳舊的字——“卷毛狗”。卷毛想起來了,這張課桌就是自己坐過的桌子,那字是一個忌妒他的同學刻下去的,十幾年了居然還沒消失,那位同學為這三個字付出了頭破血流的代價,卷毛也付出了不許毀掉這三個字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