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烏黑的黃金(4)(1 / 3)

就在卷毛把燒紙遞進杜魯門手中的時候,杜魯門很有內容地衝著卷毛笑了下,他說,想當村長也得讓我慢慢培養你,世上哪有一步登天的事兒,年輕人,練著點兒,別衝動。杜魯門說著,點燃了卷毛的燒紙,輕蔑地扔進喪盆裏,那火在喪盆裏猛烈地燃燒片刻便就萎靡不振地熄滅了,就像是卷毛沸騰起來的當村長的希望,轉瞬即逝。

卷毛回報給杜魯門一個冷笑,他說,錢不是萬能的,錢能買來畫你的圈兒,卻買不來人們的心,你遲早要下台的。卷毛說完這話,用眼角看了下老太爺的遺體,那是在暗示著杜魯門將來的日子不會比老太爺好多少。杜魯門不屑一顧地瞥了眼卷毛,便越過卷毛向門口望去。又有送燒紙的人來了,杜魯門心安理得地接受著別人的磕頭。

離開了老太爺的家,卷毛心裏十分地憋悶,那些鬧騰的嗩呐聲一直往卷毛的心裏鑽,令他心神不安。卷毛從來沒有過這種不良的感覺,這決不是沒有當選的委屈,而是一種來自心靈深處的哭泣。卷毛驟然想起了老媽,自己光顧著選舉的事,居然忘記了老媽。

卷毛一溜小跑著往家趕。那個破落的小院子還像卷毛離開時那樣安靜,也聽不到老媽的咳嗽聲。老媽也許是睡了,卷毛這樣想著就急匆匆地進了屋。已經過了喂藥的時間,卷毛必須及時地將藥補上。

老媽還是仰坐在那摞被子上,卷毛倒了一杯水,又選出了老媽該吃的幾樣藥,遞到老媽的嘴邊。直到這時,卷毛才發現老媽的眼睛一動不動地凝望著他,沒有一絲光彩,瘦若雞爪的雙手死死地摳在胸前,一團紫黑的血已經凝結成痂。

就在卷毛為村長這一職位最後一搏的時刻,老媽悄然過世。

卷毛摸摸老媽的手,老媽的手冰涼,卷毛摸摸老媽的身子,老媽的身子冰涼,卷毛摸摸老媽的心口窩,老媽的心口窩也是冰涼,老媽已經變得和石頭一樣沒有了溫情。卷毛不相信老媽會這樣離開他,他摸著老媽的眼睛,他說,媽,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呀。老媽的眼睛還是旁若無人地睜著,隻是有兩汪冷靜的淚水從凝固的眼窩裏緩緩滲出,這是老媽送給卷毛的最後生命留念。

直到這時,卷毛才哭了出來,他大雨磅礴般的淚水與老媽那麼一點可憐的淚水彙在了一起,他搖撼著老媽的身體,大聲說,媽,你咋就不等等我呀?我還有好多話要和你說呢,媽,你能不能醒來一會兒,就一會兒,醒來一會兒聽我說完話你再走也不遲呀。

老媽的葬禮和老太爺的葬禮是同一天舉行的,葬禮的規模卻大不相同,給老太爺送路的孝子賢孫排出二裏地,車馬人紮得五彩繽紛,洋樓彩電VCD應有盡有,幾班鼓樂賽著吹,悲喜交加,比過年還要熱鬧。給老媽出靈的卻隻有兩個人,一個是卷毛,另一個是特地趕來的曹友人。杜魯門曾發下話來,誰不守在老太爺的靈前誰就不是杜家溝孝子賢孫,誰就休想在杜家溝活得自在,因此偌大的一個杜家溝竟沒有一個人給卷毛他媽燒張紙。前往火葬廠的路上,卷毛沒雇鼓樂,也沒有用錄音機播放悲壯的哀樂,隻是借來曹友人一個隨身聽,獨身一人細聽著莫紮特的安魂曲,一任淚水在自己的臉上橫流。

車到火葬廠,卷毛的心像是被細繩勒得緊緊的,然後高高地懸向空中,酸楚疼痛得瀝瀝滴血。老媽被推進火化爐前,卷毛再也忍不住了,抱著老媽不撒手。老媽沒的時候卷毛還沒有現在痛苦,一旦老媽真的入了火化爐,卷毛就真的永遠也看不到老媽了,他不甘心老媽被烈火殘酷地吞噬掉。

曹友人撲上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捶打著卷毛,硬是把卷毛從老媽的屍體上扯了出去。卷毛看著孤立無援的老媽被人冷酷無情地推進了火化爐,他感到一陣陣目眩。火葬廠直入高天的煙囪裏冒過一陣濃煙,接著便就是輕描淡寫的青煙了,卷毛癡癡地望著那空中飄浮的煙自言自語地問,老媽,這就是你嗎?

老媽的身體化成了一片片潔白的骨頭,唯有肺還保持著一些原有的輪廓,火化爐裏的烈焰都沒奈何石化了的肺,老媽的血肉之軀卻承受了它三四年的折磨。卷毛撿起一塊石頭,用力地砸著那化不掉的石肺,充滿仇恨地罵著,杜魯門,是你害死了我媽,我砸爛你的狗頭。杜魯門的“狗頭”比鋼鐵還堅硬,卷毛根本無法砸爛它,要了老媽命的石肺依然如故。

安葬完老媽,卷毛心裏空落落的,不知何去何從,倒是曹友人把卷毛拉到了他的住處,開導著卷毛,說卷毛已經盡到了孝心,老媽的矽肺病這麼嚴重,沒有卷毛這麼精心護理早就沒命了,人死不能複生,卷毛你應該振作起來,讓自己成為比杜尚彬還要有經濟實力的人物,到那個時候,別說當村長,就是當個鄉鎮長也不是個難事兒。曹友人到底是個麵上人,不像杜家溝的人,張嘴閉嘴都給杜村長叫杜魯門。卷毛很無奈地歎了口氣,他說,友人,誰不知錢好,現在是資本時代,沒有錢是賺不來錢的。友人說,現在更是知識經濟時代,你學習那麼好,為什麼不憑聰明的腦袋去賺錢?卷毛想到自己這三年來唯一一次拿筆就是這次選村長畫自己的兩個圈兒,知識早就被他拋在了腦後,他苦笑一聲,說,我現在什麼也不是了。友人一把抓住了卷毛的手,急切地說,不能這樣灰心,你媽已經過世,你不再有什麼負擔了,正是放開手大幹的時候。裴工很喜歡你,我帶你找他去,他會幫咱們幹大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