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毛背起那個噴霧器,走到洞裏一塊積水處,將水灌滿,又將出水孔連接到鑿岩機上,一個機靈些的搬運工立刻明白了卷毛的用意,也知道自己遇到的是有良心的老板,就接過了卷毛肩上的噴霧器。卷毛說,弟兄們,下了洞就是四塊石頭夾塊肉,吃陽間飯幹陰間活,老板和大家一樣都是一堆肉,沒啥區別,我卷毛賺了,決不虧待和我一塊兒出生入死的弟兄們。鑿岩工問,老板,幹吧?卷毛說,開幹!於是大家一同附和,開幹!一群男子漢的聲音在水簾洞裏轟鳴開來,久久不肯散去,鑿岩機響了,那個機靈的搬運工用力地壓著噴霧器的杠杆,默契地和鑿岩工配合著,機器隆隆聲響終於覆蓋住了男子漢們的餘音。一股股泥漿從鑿岩孔中噴瀉而出,鑿岩工和那個機靈的搬運工以及卷毛的臉上全部濺滿了泥漿,除了眼睛,分不清每一個人的嘴臉了。
水簾洞的第一炮炸響了,鑿出的岩孔塞入的那些炸藥讓堅硬的岩石變成了一堆堆瑣碎的毛石。十幾米的探道足足用了一星期的時間,那些身體健壯的搬運工從洞底每背出一筐毛石時都累得精疲力盡,要知道,從四十五度的斜坡的底部爬上來不亞於負重登山。卷毛也和搬運工們一樣,一筐一筐地從礦裏往外背毛石,這些毛石不清理幹淨是沒法將探道打到礦脈的。
杜魯門在這幾天裏也沒有閑著,表麵上他對卷毛不屑一顧,內心深處還是很在乎卷毛的,若不是鄉組委曹友人逼著他給卷毛試一試的機會,他寧肯花上幾百的路費讓卷毛到外地去當打工仔,也不願卷毛在杜家溝多待一天。不管怎麼說,杜魯門還是擔心卷毛真的挖出金礦,在杜家溝這一脈金礦裏,杜魯門決不允許別人挖出好礦石,把錢掙走。水簾洞這座坑口與杜魯門那一大排坑口隔著一道溝,人們都說溝那邊的礦富得流油,溝這邊連石頭都窮得直哼哼。當然,溝那邊自然就是杜魯門的那些所謂的村裏的坑口,溝這邊是卷毛正在幹的水簾洞。
杜魯門坐在自己坑口旁的簡易房裏,透過窗子不時地向卷毛這邊張望,實際上他對卷毛敢幹沒有任何指望的水簾洞是大惑不解的,卷毛是念過書的人,不是蠻幹的那一類,別人爭著搶著想弄個村長當當他都不以為然,隻有卷毛,才會對他構成致命的威脅,一旦卷毛具備了經濟實力,那就是小鷹長滿了羽毛,再想收拾掉卷毛就不那麼容易了。杜魯門操起那架高倍望遠鏡,不時望一下水簾洞,發現卷毛和別的搬運工一樣,汗驢子似的從坑口往外爬,而天天背出的又都是一貧如洗的毛石。杜魯門忍俊不禁,發出了一陣陣來自內心的歡笑,老板都跟著礦工一塊兒幹活了,看樣子卷毛真的沒戲。杜魯門盼望的正是卷毛的一敗塗地,敗得不可救藥。
事實上,卷毛的金礦恰恰就是在杜魯門鬆懈了監督的時候一炮轟了出來,卷毛揣上一塊沉甸甸的礦石跑到鄉裏找曹友人報喜,曹友人卻如臨大敵般,急忙讓卷毛上鄉政府外麵的那家小酒店等他,不允許向任何人透露水簾洞出了金礦。
沒過多久,曹友人和裴工悠悠哉哉地從鄉政府的院子裏走出來,一直走到那家酒店的後院,在店主的炕頭上與卷毛相聚了,一種喜色不由自主地從三個人的眉宇間流瀉出來。卷毛亮出了那塊礦石,裴工愛不釋手地看來看去,事實證明了裴工對杜家溝金礦礦脈的形成及分布的理論獲得了極大的成功,他在有生之年實現了自我價值之後,還要幫助卷毛實現卷毛的價值。
曹友人雖然也同大家一樣高興,卻有一種憂慮藏在他的眉宇間,那就是如何保住水簾洞這座金礦,一旦大家知道水簾洞出了金礦,後果是不堪設想的,有勢力的人會變著法地把礦給弄到手,杜尚彬也會以礦產資源歸國家所有為名,收走卷毛的經營權,憑卷毛的實力是無法保住金礦的,自己是黨政機關幹部又不允許經商辦企業,沒法直截了當地拋頭露麵。剩下唯一的辦法是保守秘密了,能守多久就守多久,等到財富積累雄厚的時候,就誰也奈何不了。現在能做的就是讓卷毛盡早地成為杜家溝的權力把持者,隻有這樣,水簾洞才會安全。
卷毛和裴工未免書生氣太足,沒有想到這一層,直到曹友人一語道破,才使酒桌上的歡樂變成了冷靜。接下來,曹友人提出用障眼法把金礦運出去,那就是白天出毛石,晚上出礦石,礦山實行封閉式管理,所有礦工吃穿睡都不能離開坑口。
一切都安排停當,酒桌上的氣氛才恢複了輕鬆,曹友人轉變了話題,要給卷毛介紹對象。卷毛說,現在正是幹事的時候,別因為這個耽誤了大事。曹友人說,幹大事的必須要有賢內助,沒有女人的幫助,會陰陽失調,男人也幹不成什麼大事兒。卷毛不語了,卷毛何曾不想有個愛護自己的姑娘,可卷毛的家境造成了他擇偶的困難。卷毛淡然一笑,說,我不圖姑娘的長相,隻要姑娘有德有才,體貼我,能幫助我就知足了。曹友人說,我有個遠房的親戚,叫黑妹,比你大一歲,長得是醜了點兒,因家裏實在供不動了,五年的醫科大就差一年多沒念完,你不嫌醜,我給你們提個媒。卷毛一笑,說,醜妻近地家中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