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子卿從大堂走過來,第一眼看到西裝筆挺的刁天柱,有一點自慚形穢的感覺,他自己光腳穿了雙涼鞋,大褲衩子,隨意罩了一件深色的T恤,像個休閑的農夫。他伸出手:“天柱啊,我是不是太隨意了?這種場合我十年沒有來過,剛才門衛還攔我,他大概把我當農民工了。”
刁天柱趕緊握住馮子卿伸過來的手,忙不迭地說:“我看好,我看好,咱們就是個朋友交心,又不是什麼正式場合,可以隨便一些吧。”
兩人落座後,刁天柱招呼過來服務生:“兩杯咖啡。”
“不、不,我喝茶吧。”馮子卿說。他斜眼看看桌上的價單,咖啡八十元一杯,他嚇了一跳。
“那就兩杯茶,有什麼?好,那就碧螺春吧。”待服務生走開,刁天柱說,“老馮是茶聖,報社有名。喝茶好啊,名士風範。”
馮子卿說:“喝茶我夠不上品位。要是評級的話,我是個四碗級。”看刁天柱疑惑的樣子,馮子卿詮釋說,“‘一碗喉嚨潤,二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章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這是盧仝的飲茶詩。我當不了茶聖,吃七碗才僅僅是仙,‘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要是成聖,那得喝多少碗?我是四碗級的,‘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
刁天柱尷尬地笑笑,說:“我也想更多體驗茶文化,不過生活節奏太快了,隻好喝咖啡。”邊說著便側過身子,“老馮啊,過去的事真是與我無關,都是林珊和蕭安陸搞的。我就是個總編輯,也是給人當差的,他們對你的安排和處理我是不同意的。”
馮子卿怔了怔,他沒想到刁天柱這麼快就進入正題,而且馬上就提到他和柳明一再向市領導提出而被冷處理的問題。原來預計刁天柱會圍繞有關廣告款“體外循環”的問題展開辯解,現在看來今天刁天柱不會談這個問題。
刁天柱看看馮子卿的表情,他覺得自己昨晚苦思冥想的策略還是成功的。他說:“老馮,你和柳明向上級機關反映我的問題,每次都要複印一份原件給社委會,我知道你那是讓我看的。也說明你們的光明磊落。敢堂堂正正地署實名,又複印一份給當事人,這樣的檢舉者我是頭一回見。按理說,單就這樣的舉動,足以影響紀委和監察部門了,更何況還有那些你們自以為確鑿的證據。但是結果怎麼樣?我在上麵各部門都有人,想搞倒我不容易。上級紀委不是有個副主任批示了十二個字嗎?那不算數,你信不信?”
馮子卿冷冷地看著刁天柱,他很奇怪刁天柱的勝利者的思維方式,但刁天柱的確講了一個不容否認的事實——他和柳明的奮爭起碼在目前看不到勝利的希望。他呷一口茶,不禁微微皺起眉頭,“什麼味道!還三十元,比起我的茶差遠了。”他想。
“天柱,你看我是無權無勢,也不認識什麼人。我隻相信事實。你在報社的許多做法是錯誤的,你不能那樣做。當然,我們倆素眛平生,我犯不著去樹私敵,我追求的是公平和正義。”
“如果不能實現,那麼追求公平正義的理想就是無意義的。以前你在天陽山的講座上有個分析,詳細分析了國資流失的情況和在四個轉軌時期暴富的幾類人,比起他們來,我算什麼呀。你追求公平正義,看看那些人的今天,你能說什麼嗎?”
馮子卿覺得刁天柱的話擊中了自己的要害,“是呀,對那些人,我真是什麼也說不了,什麼也做不了。”他想。
刁天柱得意地笑笑,說:“老馮啊,你是公認的才子,但是你看看十年來你都在做什麼?可惜了。即便我倒台,人家也要排擠你,官場的潛規則你不懂。不過我覺得不能再這樣委屈你,最近我們正在申報《粵港澳旅遊版》,是廣東的一家大型企業與我們投資合辦,資金沒有問題,財務可以相對獨立,你去當主編吧。你年紀大了,職務高一些,工作清閑一些,鈔票多拿一些。你還要什麼甄別平反,還要什麼補發工資呀,那才有幾個錢?還用他們批準平反、補發,一年就夠了。”
“這麼好的差事,怎麼輪到我了?有什麼條件吧?”
“你看咱倆之間誤會了這麼多年,有什麼結果?兩敗俱傷。咱們不如都現實一些,這不算是交易。”
“怕是覆水難收。天柱啊!湖北京山空山洞有宋太祖趙匡義的十六個字‘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什麼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在一個權力社會,欺負老百姓容易,要瞞蒼天難啊!”
刁天柱的臉沉了下來,他說:“老馮,我大不了離開報社,換個地方照樣當官。可你把路走絕了,得罪的可不是我一個人。難道你想一輩子就這麼過下去?識時務者為俊傑。你還是考慮一下吧。”
馮子卿坦然地說:“我已經說過了,我不希望樹私敵,如果你沒有這些事情,我們說不定還是朋友。道不同不相為謀。政治見解不同,謀求的利益不同,我們不是同路人。但是我對你有句忠告,‘亡羊補牢猶未晚也’。至於說到我,我過慣了清貧的日子,不想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