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她過生日沒工夫做別的隻包了幾個餃子請你嚐嚐。你很感謝她,說隻此一回下不為例。你伸手拿碗中的餃子吃,卻偏不拿最尖端上那一個。我急得心尖兒突突的抖,盼上帝能暗中將你的手移向包藥那個餃子,然而你隻吃了一個便再不吃了。妻子花言巧語好容易說動你又拿起一個餃子,正好是包了藥那個。我驚喜得幾乎要停止呼吸了,可餃子送到嘴邊你忽然又被一句多餘的話惹惱,餃子嗖地飛到南牆上又碎落在地。我的心機又枉費了,頹然躺到隔壁聽你語無倫次地亂罵。罵聲時起時伏,時斷時續,忽而自言自語,忽而咬牙切齒捶胸頓足,像用一片鋒利的玻璃刮割著我的神經。絕望中你胡言亂語說到“毛主席說以預防為主,預防為主,預防預防防禦防禦防禦一切壞蛋!”我忽然得到啟示,又跑到機關門診部,請我認識的一個醫生幫忙。我到街裏買了幾支氟奮氖近葵酸酯注射液交給他,讓他戴上紅十字袖標,裝扮成流行病防疫人員到我家去打預防針。按約定好的時間醫生到了家,我正若無其事在看書,他一進屋我佯裝不認識問他幹什麼,他遵照我的囑咐並有所發揮說:“最近發現流行性霍亂,黨中央國務院非常重視,周總理親自指示人人都要注射預防疫苗一周,每天兩次!”
爸爸,你問醫生:“毛主席有沒有指示?”“毛主席批示‘同意’!”你又上當了,爸爸,你說你是外地來的問用不用交錢,醫生說免費,你連連謝著醫生擼起衣袖。當醫生取出藥剛要注射時,你發現藥名是治精神病的氟奮氛近葵酸酯注射液。你用過這種藥,你知道被這種藥摧殘後的難受滋味,你立即勃然大怒,一掌將藥瓶打碎在地,用最仇恨的語言罵著醫生。無辜替我挨了罵的醫生真令我感動,他竟能賠著笑臉向你道歉說拿錯了藥(他是想先給你注射氟奮氛近,待你精神恢複正常後再打青鏈黴素),連忙拿出青鏈黴素來。
你看後仍罵著不肯打:“你是哪國人日的醫生,青鏈黴素治什麼病你不知道嗎?我一刀宰了你個兔崽子醫生!”醫生仍賠著笑哄騙說:“大叔,這是國務院衛生部新推廣的,經過實驗證明青鏈黴素兼有預防霍亂的效能。”“那你們先打,你們不打就是陰謀陷害!”本來我和醫生已事先商量好,為讓爸爸信以為真,先給我打維生素B2之類的營養藥然後再給你打的,你的眼睛掃描激光一樣盯著醫生的手和針,我隻好親手拿過青鏈黴素藥瓶讓醫生先給我注射,這真是一種殘酷而艱難的欺騙,欺騙的代價就是心靈和肉體的雙倍折磨。好好的身體每天陪著注射三次青鏈黴素,我能支持得了嗎?當時顧不得考慮這些,忍痛挨了針,你才憤憤地跟著把藥打了。消炎藥隻能消炎啊,於精神分裂毫無補益,我就時刻琢磨著陰謀和各種小詭計哄騙著你,盼著快點過完七天。每天費盡了心機。我還有我的工作、事業和將來,我不能任意糟害我的身體。我便和醫生一起將青鏈黴素和蒸餾水瓶上的字弄掉,注射時我用蒸餾水,你用藥液。
如果氟奮氛近不是黃色的油脂而是無色的水質就好了,就可以騙過你注射了而達到鎮靜。可是我們國家還沒有這樣的藥,我隻有用我的心靈和肉體的雙倍折磨作代價度日如年地煎熬。當然你更在煎熬,你幾乎是在用刀子切削著生命。你日夜不合眼地咒罵,精力耗損得太大,眼窩深陷如井,裏麵放射著惡毒的藍光。冷丁見到我的人也都吃驚是否得了癌症麵無人色瘦形可怖。第五天我就熬不住了,因為你日夜捶胸頓足聲嘶力竭地罵,不但麵對我,而且專門在夜深人靜時推開窗子點著我的名向外廣播著罵。不知詳情的人以為咱家裏兒子虐待老人,告到街道公安派出所。民警找上門來教訓我,我又從民警身上得到啟示。我請求他們協助我,裝成查戶口的,說沒有戶口的一律拘留審查,尤其擾亂社會治安者。
我替你“講情”說你是臨時來部隊探親並替你保證不再吵罵了,民警得了你的保證才離去。你果真不吵罵了,那一夜隻是吃煙一樣連連吸煙,在屋子裏打轉。我以為你是真被嚇住才不吵鬧了,我便實在無法支持地睡去。第二天早晨我還在死一般地睡夢中,弟弟將我搖了又搖才搖醒過來,說爸爸不知哪兒去了。從幾天幾夜未睡而睡的酣睡中強醒過來那不好受的滋味是難以言傳的,我和弟弟四處去找你,爸爸。先是廁所,後是飯店,再是副食品店,都說沒見你去過。我們又跑到火車站,也沒找見你的蹤影,查遍列車時刻表,這段時間既沒有發往家鄉的列車也沒有去往北京的。我們又找了一家公用電話,往全市所有派出所都問過了,是所有,嗓子都說啞了,沒有你。我們又盡全力尋找了附近容易出危險的地方,直找到萬家燈火齊明家家都在燈前愉快地用晚餐了。在兩個角落裏我們無意看見兩對戀人在擁抱,人家認為我們在尋無聊,被小聲罵了兩回缺德後隻好返回家。爸爸,你哪兒去啦?我心急如焚,七八天來精心編造的謊言和希望猶如氣泡噗地破滅,心機統統枉費了。火烤一樣的焦慮中我分析了一下情況,你一是回家了,二是去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