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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消息,像一顆原子彈,有將我們村夷為平地的破壞力。村裏人第一次知道了電腦遊戲的威力,全村小孩子的嫉恨不曾壓垮了來福,沒娘的孤獨不曾打倒來福,卑賤貧困的生活不曾毀掉來福,可是,村裏人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電腦遊戲,竟然讓我們引以為豪的狀元沉迷其中,快要淹死了。

黎叔立刻做出指示,讓來福爹前去陪讀一段時間,來福是村裏出去的一頭好馬,不能讓這匹飛奔的馬在北京迷失方向,甚至墜崖而死。如果是他一個人墜崖,也沒有什麼吧,可是,來福關係著整個家族的聲譽,來福能否掉轉矛頭,重新回到光明大道上來,關係著黎叔家之前所有的付出會不會化為烏有。一切都在一念之間,如果來福爹遏止不住來福這頭發瘋的馬,那麼就連黎叔和黎叔的兒女,也會跟著成為全村的笑柄。而且,這笑柄有著鋒利的刀刃,會深深插入家族的心髒,幾世都無法翻身。

所有人都揪著心,包括我們這些曾因來福吃過無數次鞋底的孩子。在來福爹連夜坐火車趕至北京的時候,關於來福的流言蜚語,蘑菇雲一樣彌漫了整個村莊。村裏人忽然間全變成了預言師,將過去來福種種可疑的點滴一點點給揪扯出來。有說來福小學的時候就癔癔症症,常常一個人麵對著牆根,一站就是一個下午。有說來福那麼幹瘦的一棵苗,在大北京城,不被風吹歪了才怪呢,我早就看著這小子成不了大氣候。有說來福一天跟人說不了十句話,那電腦遊戲裏是不是有漂亮媳婦,讓他這麼上癮,連大學都不想上了?有說來福是個沒良心的,不看他爹的麵,也得記得回報黎叔吧?這下好了,黎叔的錢全喂狗吃了。

來福爹坐夜間火車去往北京的時候,沒來得及聽村子裏這些能將人心剁成肉餡的閑言碎語,但是黎叔和整個家族的人都聽到了,所以這些話,迅速地變成一股颶風,以比火車還快的速度抵達了北京。沒有人知道不識一字的來福爹,懷揣著可能是黎叔的最後一筆資助,怎麼被人流裹挾著衝撞進了來福所在的知名學府,又將日夜陷在網吧裏的來福揪回了教室。來福爹不說,村裏人便隻能想象。來福爹也一定是怕了,不敢說了。過去,大到中考、高考,小到期末考和單元測驗,來福爹都會像祥林嫂一樣,絮絮叨叨地在人前說,以至於來福的成績在學校裏一張貼出來,全村人立刻都知道了,好像我們村裏人的脖子,都能自由伸縮,而且一伸就到了十幾裏外的縣城校園裏。現在來福爹閉緊了嘴巴,對黎叔,他也不說了。

那時來福爹做出了讓全村人驚訝的決定,留在北京,陪來福讀書。但這決定,到底是來福爹的主意,還是整個家族在黎叔的指示下,一致給來福爹施加了壓力,讓他不敢回到村子裏,誰也說不清楚。而黎叔整個家族,也跟來福爹一樣,開始閉緊嘴巴。

那一年的除夕,來福爹沒有回來。據說,來福的班主任可憐來福爹,先幫他找了一處地下室居住,後又為他推薦了一份在冷庫做搬運工的活。那冷庫就在來福的學校裏,是專門為食堂設立的。人家都知道來福爹是來陪讀的,家裏沒錢,便照顧他,每天將食堂吃剩的飯菜打包給他。來福爹以當年在糧庫裏搬運麻袋的力氣,搬運冷庫裏的貨物。可是,糧庫是順著梯子向有陽光的天空走,冷庫則是沿著冰冷的水泥台階,向陰暗冷濕的地窖裏去,來福爹朝著地下走了一年,還沒有盼到來福畢業,腿就凍出了毛病,以至於昔日那些給他打包的工人,也因他幹活太慢,而心生不滿。甚至有人開始厭棄他,並閑言碎語,說:“人家都是兒子出息了來北京享福,來福爹等不及,非得在來福快要被開除的時候來北京打劫,也就是學校裏老師可憐他,才給他這份工作,他倒好,才幹了一年,就得了富貴病,動不動腿疼起來……”

這些話,究竟是怎麼穿過大半個北京城,行經河北,德州、濟南、泰安,又到了我們這個小小的、地圖上完全找不到的村莊的呢,我始終想不明白。隻知道即便沒有了黎叔和他的家族,也照舊有關於來福和來福爹的消息,源源不斷地流進村莊。好像,來福和來福爹在北京城曆經的所有疼痛,都跟我們的村莊息息相關,而我們村裏每一個人,也都要依靠他們的消息存活下去,否則,這漫長的一生,將會多麼乏味和枯燥。

可是我不相信大人們說的話。在我的心裏,來福和來福爹像一則永遠解不開的謎,來福究竟有沒有順利地大學畢業?畢業後又做了什麼工作?那工作能否養活他一輩子背著麻袋行走的爹?他的弱智的小叔死掉後,被鄰居草草地埋掉,他們在北京陰暗的地下室裏,有沒有過悲傷?而黎叔此後絕口不提來福父子,又是否讓他們覺得孤獨?還有那些欠下的錢,他們要抗多少麻袋,到什麼時候才能還清呢?

我永遠不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就像,來福依然英雄地住在喧嘩的村莊裏,日日從大道上昂揚地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