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迷仙引》中的姑娘卻不是這樣。她的及笄之年既沒有笄禮,也沒有家人的祝福與期待。綰起了雲鬟並非意味著她待字閨中,而是意味著她即將展開“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的生涯。而歌舞之技,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她的這種生涯是否成功。為此,她開始勤學歌、苦練舞,以她的聰慧,很快便成了其中翹楚。
這時的她,就像一件被包裝得盡善盡美的產品,實現了預想中的市場價值。而所謂的市場,無非是那些侍宴侑酒的場合。在那樣的場合,五陵年少、王孫公子比比皆是。她正值芳齡,顏如桃李、歌舞俱妙,王孫公子對她的這些優點豈會有目不識?於是便有了珠玉買歌笑,有了黃金酬舞袖。朝為生張,暮成熟魏。為了她,曾有多少個王孫公子意亂神迷、心搖意動?曾有多少個紈絝子弟擺闊誇富、醋海生波?那些中意於她者總以為她是有意為之,以為這就叫作兩情相悅。王孫公子們往往自視甚高,他們如何能夠相信,這個年輕美麗的歌舞伎從來就不曾把他們放在心上。她對他們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應答,都隻是程式化的重複。對他們半真半假、逢場作戲所施予的情意,她亦從未當真,還之以若即若離的“隨分相許”。但在內心深處,她的人格與自尊仍傲然佇立。她的歌、她的舞,以及她戴上麵具的笑,可以待價而沽;但她的情意、真正令她心有所動的歡笑,卻是千金難換的。自從明白她的職業、她的處境之日起,她就從未真正地笑過。
她不是一個冷漠無情的人。淪落風塵的她,有著超乎年齡的清醒。她很清楚,王孫公子之所以肯對她一擲千金,隻是出於一種尋芳獵豔、取悅於感覺器官的需要。聲色之歡,聊供人生行樂而已。這種需要,從來都不是源自什麼高尚的目的。而當芳馨搖落、豔質飄零,那些尋芳獵豔的目光就會毫不留戀地棄之而去,所有似是而非的柔情蜜意都會蕩然無存。這種命運就發生在許多比她年長的“同行”們身上,這是血淚寫就的教訓,她看在眼裏,也記在心上。
年方及笄的她,恰似一朵含露待放的木槿花。在詩歌中,木槿有一個更雅致的花名——舜華,也被稱作蕣華。《詩經》中的《有女同車》便曾說道: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
將翱將翔,佩玉瓊琚。
一位顏如舜華的窈窕淑女,被一位德才俱佳的君子以香車繡轂迎娶。駿馬奔如流星,他們的笑聲在晨風中一路飛揚,他們衣衫上的佩玉在曉日下鏗鏘鳴響。
然而,若那個顏如舜華的姑娘在最美的時節不能遇上那個與她有緣的君子呢?木槿朝開暮落,顏如舜華終將凋如舜華。連善感的詩人亦為之悲歎:“君不見蕣華不終朝,須臾奄冉零落銷。”未必總要經過風雨消磨,隻在俯仰之間、一個轉身,已是花落水流、美人遲暮。
“蕣華偷換,光陰虛度”,每一個姑娘都會為此不寒而栗。對她而言,更是如此。禁不起年華蹉跎,容不得青春閃失。“在我和他相遇之前,請別讓我老去;在我找到未來之前,請別讓我老去。”她曾千百遍地向上天求祈,在燈火闌珊的一角,當繁華落盡的時刻。
誰說上天冥頑不靈呢?也許,上天聽到了她的心聲,被她的誠意與執著所打動,終於對她展現了超乎尋常的慈悲,向她露出了不無讚許的笑容。他是上天派來的護花人。他的守護、他的眷愛,有如春陽雨露,照亮了她灰暗的生命,喚醒了她青春的憧憬。他是她的知音、她的戀人,人間天上,無可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