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被宣布提前離休,有兩件大事和他有關係,也就是說這兩件事構成了父親一生中最大的錯誤。一件是,他把部隊裝備的軍車賣給了老家的縣裏。父親賣軍車不是一輛二輛,而是一批!在這之前,老家的縣裏領導幾次三番地找到父親,讓父親幫助買一些能夠運輸的卡車。父親的老家很偏僻,一直沒有能夠通上火車,交通的任務,隻能由汽車來完成。由於交通的不發達,直接影響了父親老家所在縣的落後。這是件大事,父親也在為老家的落後貧窮而著急。當時的經濟情形是,一切都在計劃經濟下運作,一汽生產的解放牌汽車由國家統一分配,別說父親老家所在的縣,就是省裏一年也得不到幾台這樣的汽車。
老家的人為交通著急,父親更急,終於有了機會,軍委為父親所在的部隊配備了一批軍車,文件落在了父親手裏,父親眼睛一亮,他想都沒想,便大筆一揮,在文件上批示這批軍車支援給了地方。地方當然就是父親老家所在的縣。在老家縣內的每條公路上,都可以看到染著草綠色的軍車,在忙碌地奔馳。
父親沒想到的是,這會是件錯誤。他了解部隊的裝備,此時部隊的裝備比幾十年前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令父親感到很滿意。他盼望著新的一輪戰爭打響,可他等了十幾年也不見有什麼戰爭,於是父親失望了。沒有戰爭的部隊,要那麼好的裝備幹什麼?
簡直是浪費!還不如讓這批裝備去支援地方建設。父親理由充分地把這批軍車賣給了老家。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父親老家所在的縣,為了感謝父親多年來的厚愛和關懷,在父親老家選了一塊風水寶地,為父親建了一座寬大豪華的墓地。父親對這塊墓地卻一無所知,這是縣裏領導背著父親做的。原因是,父親曾不止一次地說過,將來死後要安葬在老家,而不去什麼火葬場。這又是父親思想的一種局限。那塊墓地一切都準備就緒,就等著父親“葉落歸根”了。按照縣領導的想法這也沒啥,家鄉出了一位將軍,這是幾百年沒遇到的大事。將軍死後回到家鄉,這也是人之常情。況且,將軍又為家鄉謀了那麼多的好處,為將軍修塊墓地又算得了啥?
紙裏包不住火,兩件事加起來,事情就鬧大了,先是軍區領導知道了,軍區領導覺得這件事情非同一般,又上報了軍委。軍委在派出工作組調查了兩件事之後,在鐵證如山的情況下,一個命令將父親召到了北京,由總部領導親自找父親談了話。在事實麵前,父親啞口無言,但父親不明白的是,這怎麼能算是錯誤!在父親從北京回來不久,便被宣布離休了。
離休後的父親一下子就蒼老了。他閑在家裏一時竟無所事事,他不知該幹些什麼才好,更年期綜合症降臨到父親身上,他開始不停地發脾氣,衝母親,衝孩子。
那時,林和晶都已參軍,家裏隻剩下了海一人在讀書。那一年,母親四十剛出頭,她已春風得意地當著文工團的團長。孩子們都大了,家裏也沒有什麼需要她操心的了,她還滿懷熱情地把自己的生命投入到事業之中,她要把年輕時耽誤的時光補回來。
父親在家裏經常一個人發脾氣,他先是摔碎了自己正喝水的杯子,然後又揪扯自己過早花白了的頭發,他的火氣因沒有對象而不得不偃旗息鼓。然後他就從這個房間流竄到那一個房間,嘴裏不停地罵罵咧咧,並一遍遍地說:“等你們回來,看老子不收拾你們!”
他看什麼都不順眼了,包括母親收拾好的房間。結果是,他誰也收拾不動了,他真的老了,他的心老了。
剩下的是,他隻能不停地抽他的喇叭筒煙,喝高粱燒。他的酒量也大不如以前了,他看著酒,力不從心了,喝了口酒就醉了的父親,流下了英雄淚。然後,天還不黑,倒頭就睡,屁照放,牙照咬,腳不洗,牙不刷。母親對父親這一切,已經受夠了,她無法再忍受了,於是母親提出了和父親分居的想法。令母親大感意外的是,她這一想法,得到了父親熱烈的響應,其實,他也早就受夠了母親的管束,這麼多年他也被管夠了,他要翻身求解放,他要暢快地呼吸自由的空氣。很快,父親便和母親正式分居了。那時,家裏的房子多的是,隨便找一間,父親便逃離了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