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六點,漫長的等待終於有了結果,科克的電子郵件來了。洪鈞急忙打開看,郵件是發給韋恩的,長長的抄送名單中包括亞太區的人力資源總監、財務總監、法律顧問和維西爾總部的內部審計負責人等等,上次見到的雪莉也在其中,卻惟獨找不到洪鈞自己的名字,洪鈞意識到這是科克秘密抄送給他的。科克的郵件顯然是對韋恩上封郵件的回複,因為整個頁麵上都是韋恩洋洋灑灑地陳述事件經過和他建議開除洪鈞的理由,韋恩的郵件裏原有若幹附件,但在科克的回複中被自動去掉了,隻能從保留的附件名稱中猜測是洪鈞與範宇宙簽的那份協議書的英文譯本、韋恩與洪鈞的談話記錄和終止洪鈞聘用合同的通知書。洪鈞看得頭暈腦脹,卻通篇找不到科克的文字,難道是科克忙中出錯尚未輸入內容就誤按了發送鍵?以科克粗中有細的風格是不會在緊要關頭發生這種失誤的,洪鈞便又從頭仔細查看,這才發現原來科克的回複就在整封郵件的第一行,難怪洪鈞最初遺漏掉了,因為科克的回複居然沒頭沒尾,既沒有對韋恩的稱謂也沒有自己的落款,而且短得出奇。
科克的回複隻有兩句話:“此協議是我批準的。就此了結。”
洪鈞如釋重負,仰麵靠在皮椅上無聲地笑了。過了一會兒他再一次給科克打電話,還是秘書接的,秘書告訴他科克還在電話中,而科克會盡快在方便時給他回電。
科克的回電是在晚上八點多打來的,洪鈞一直守在辦公室,他的心情已經徹底放鬆下來,這時的等候已經變成一種愉快的體驗。科克的語調很輕鬆,但聲音裏還是透著疲憊:“Jim,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很抱歉,我一直在電話上,嗬嗬,你肯定猜得到那會是誰。”
洪鈞笑了一聲,但沒插話,科克接著說:“韋恩這個雜種簡直是條瘋狗!他說你從來沒有提及你曾向我彙報過那件事,說你曾明確對他講過隻有你手下的那個銷售總監知道那件事,他居然要求我做出解釋。Jim,你真是個傻瓜,你為什麼不把球扔給我?你應該在第一時間就告訴他我知道此事,讓他來找我好了。”
洪鈞說:“你知道我不會那麼做。你是怎麼回答他的?”
“我對他說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家客戶是維西爾在中國最大的客戶,在亞太區也是最重要的客戶之一,我怎麼可能不了解那裏發生了什麼?至於你,要麼是忘記了,要麼是因為他的做法深深傷害了你,使你衝動地決定采取不合作的消極態度,拒絕向他說出實情。他又說他是有旁證的,那位做內部審計的可以證明你當時的情緒很平靜,非常配合他們的質詢。哦我的上帝,Jim,你真夠蠢的,你為什麼要配合這種明顯圖謀對你不利的調查?你為什麼沒有馬上讓我知道?”科克不等洪鈞檢討又接著說,“我才不會理睬他的質疑。我問他,在去年7月份發生那件事時,你還是我的直接下屬,他怎麼可以在我毫不知曉的情況下讓總部的內部審計人員針對那件事質詢你?所以需要做出解釋的不是我,而是他。”
“韋恩會接受這種結果嗎?”洪鈞問道。
“韋恩提出,雖然看起來這是場誤會,但他和你在發生如此不愉快的事情之後肯定難以繼續合作,所以他要求我同意調整你的職位。”
洪鈞又緊張起來,急切地問:“你不會同意吧?”
“當然不會。我對他說,我們有時候都不得不和令人討厭的下屬共事,嗬嗬,對此我深有體會,所以他也應該接受現實。Jim,我答應過你,我不會容許韋恩把你趕出公司,我希望你也能記住你對我的承諾。哦天呐,幸虧你沒有聽他的主動辭職。”
洪鈞對科克由衷地生出一份感激,但又覺得科克似乎並沒有期待他道謝的意思,便轉了話題:“我沒想到韋恩會這樣做,他也太不明智了。”
科克笑了:“看來他是太急於把你踢出去了,就像你上次太急於把他踢出去一樣,他和你同樣愚蠢。”
洪鈞感到自己的臉紅了,他忽然想起來應該向科克說明一下那筆十萬塊錢的事,便說:“關於韋恩所質疑的那份與合作夥伴的協議,關於那筆所謂的市場活動經費,其實……”
洪鈞剛開個頭就被科克打斷,他滿不在乎地說:“我已經說過,此事就此了結。Jim,你不必再說了,一切已經結束,你最好忘掉它。”
科克的反應大大出乎洪鈞意料,因為他確信科克其實並不了解內情,他先是湧起一股感動,覺得對他有知遇之恩的科克真是完全徹底無條件地信任他;但旋即又有些不踏實,或許科克根本不在乎事情的真相也根本不在乎洪鈞是否真的清白,他隻是要保護自己人;而緊接下來的想法就讓洪鈞更不舒服,或許科克同樣認為洪鈞是不清白的,他所做的並非昭雪洪鈞的不白之冤,而是包庇洪鈞的有罪之身,那麼他日後將指望洪鈞如何報答他呢?
可是不管怎樣,科克這次畢竟救了他,洪鈞想,但事情並不會“就此了結”,他今後在維西爾恐怕要度日如年了。
星期五一大早,洪鈞急匆匆地走進公司,都顧不得與瑪麗打招呼就徑直奔到自己的辦公室,李龍偉早已等在裏麵,一見洪鈞就急切地迎上來說:“瘋了!那幫家夥真是都瘋了!”
洪鈞把門關嚴,拉著李龍偉坐到會議桌旁,問道:“你昨晚上在哪兒給我打的電話?上海出什麼事了?”
“虹橋機場啊,正要登機呢,我就沒來得及和你細說,結果我在機艙裏足足等了兩個小時都沒起飛,昨天北京不是大霧嘛,我到家都淩晨了。”李龍偉揉揉幹澀的眼睛,苦笑說,“一宿沒睡,現在真有點暈得慌,我這次回北京簡直是丟盔卸甲、落荒而逃啊,連筆記本電腦都被他們扣下了。”
洪鈞一臉驚異,催促道:“究竟怎麼了?你快說說。”
“前天韋恩不是忽然叫我去上海嘛,我昨天進的上海辦公室,和我談話的卻是CK,說他如今負責台灣和華東兩大區域,台北、上海兩頭跑太辛苦,而且他對大陸的市場不熟悉,希望我過去幫他。”
洪鈞恍然大悟,不禁啞然失笑,看來天底下的確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難怪CK上次在澳格雅業績歸屬問題上對李龍偉格外關照,真是用心良苦啊。洪鈞這一笑倒弄得李龍偉有些尷尬,他囁嚅道:“其實韋恩私下也已經不止一次跟我打過招呼,讓我把華北區的業務都管起來,有事直接向他彙報,他無非是要把你架空嘛,以前我一直沒告訴你就是怕搞得你不開心。”
洪鈞忙寬慰說:“我都明白,我知道你也很難。那後來呢?”
“CK正式提出想把我調到上海去,給的頭銜是華東區經理,還可以掛個名做整個台灣和華東區的副總經理,其實就像廣州的Bill一樣,還說韋恩也已經同意,就差跟你打招呼了。”
“你願意去嗎?”
“這還用問?!誰還看不出來他們在想什麼?!我才不信CK和韋恩是真的器重我,無非是要把咱倆拆開,分而治之,將來全得被他們收拾掉。我一口回絕,說我家在北京,老婆不想和我分開。CK就說這些都是具體問題好解決,如果我老婆不願意去上海,我可以每個周末都回北京,這點機票錢對公司來說不是問題;如果我老婆願意去上海,無論她找不到工作還是不想工作,公司反正都會給我加薪和補貼,肯定不讓我吃虧就是了。我就說不是錢的問題,是我本人根本就不願意搬到上海去,我就要呆在北京。CK就一直勸,還大講特講今後的職業發展前景之類的,結果說著說著就開始僵了。CK後來把韋恩請出來,倆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真是軟硬兼施啊。不過韋恩提到的一條倒是讓我有些猶豫,他說很顯然現在你和我在北京的這種架構是不合理的,咱倆這樣角色重疊對咱倆、對公司都不好,如果我調到上海去,你在北京、我在上海就都有更大的施展空間,這不僅對我,對你也是件好事。”
“這話你信嗎?”洪鈞笑著問。
“說實話,我覺得這個說法本身有一定道理,咱倆如果分開,他們就無法在咱倆之間搞什麼名堂,你不用擔心我架空你,我也不用擔心你忌諱我。可是我後來一想,既然是韋恩講出來的,這話就不會是什麼好話,我就死咬住不鬆口,沒答應去上海。”
“十多年前有個電視劇裏好像有這麼一句歌詞——‘人’字的結構就是相互支撐,這倒很像咱倆目前的處境,獨木難支啊。”洪鈞又憂心忡忡地問,“看來韋恩的確很會唱紅臉啊,他後來又唱什麼了?”
“韋恩不僅會唱紅臉,還會變臉,人家當場就給我亮了手川劇絕活,變翻臉了。”李龍偉恨恨地嘟囔一句,“他要開了我!”
洪鈞怔住了,待他從驚愕之中回過神來才喃喃地說:“如今這世道,公司哪兒還像公司啊?!簡直是瘋人院!”
“嗯,從昨天到現在我腦子裏老蹦出一個詞——‘窮凶極惡’,咱們不是秀才遇見兵,是秀才遇見瘋子。”
“他們打算用什麼理由開掉你?就因為你不服從調動?”
“合同裏有句話,‘公司有權根據業務需要和員工的能力與業績調整員工的工作崗位’,這種調整既可以針對職務和部門,大概也可以針對工作地點吧,如果員工拒絕接受調整,公司有權單方麵終止合同,他們就是把這條搬出來了。但我可不吃這一套,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他們要是真敢開除我,我立刻申請勞動仲裁或者幹脆法庭上見,我還要馬上把這事捅到網上去,我有幾個朋友是幹記者的,這年頭媒體成天就盼著出事呢,我就不信韋恩他們不怕事情搞大了收不了場。”李龍偉越說越激動。
“你對他們也是這麼說的?”
“當然不是,對他們哪能這麼客氣,比這可要橫多了。”李龍偉“嘿嘿”笑起來。
“在他們下手之前最好還是不要激化矛盾,尤其要注意不能授人以柄,你現在說話做事都要小心,還是盡快找個經驗豐富的律師好好谘詢一下吧,我也會馬上向科克通報一聲。”
“他們已經下手啦,昨天當場就把我的筆記本電腦給扣了,我來之前在家發現我的電郵賬號也已經被他們刪了,不信你現在試試,肯定沒法再給我的公司郵箱發郵件了,韋恩昨天已經口頭通知我不得再進維西爾的辦公室,估計這會兒已經給你發了正式的郵件。”李龍偉沮喪地低下頭,“你也別找科克了,就我這級別沒資格驚動他。我就是來跟你打個招呼,我中午約了家律師樓的朋友,收拾好東西我就先撤了。”
洪鈞有些傷感地說:“我是你的直接老板,韋恩他們不可能繞過我就開掉你,沒有我點頭CK也不能直接把你調到上海去,所以隻要我堅決不同意,整樁事情都根本不成立,我現在就和韋恩談,你先等等看。”
李龍偉又是一臉苦笑:“Jim,現在講這些都沒用了,所以我剛才說咱們是秀才,人家是兵、是瘋了的兵,咱們不夠生猛啊。”
洪鈞走到寫字台後麵正要拿起電話,李龍偉的手機響了,他看一眼手機屏幕,神情立刻緊張起來,急促地告訴洪鈞:“上海來的。”
洪鈞悄無聲息地坐到皮椅上,聽著李龍偉和對方通話,其實李龍偉也沒說幾句,大部分時間是麵帶慍怒地聽,偶爾“哼”一聲或“嗯”一聲,直到最後才說了句:“你定好了告訴我。”
洪鈞一頭霧水,焦急地注視著李龍偉,李龍偉卻呆坐著,一陣沉默之後才茫然地說:“是CK,他要來找我談談,口氣緩下來了,說把事情搞大對誰都沒好處,韋恩讓他來北京找我,難道他改唱紅臉了?”
“他什麼時候到?在哪兒談?”
“他現在就在去虹橋的路上,大概中午就能到,他約我今天晚上麵談,地方他定好後告訴我。”
“為什麼不在公司談?”
“嗯——他們不是已經不允許我再進公司了嘛,另外,恐怕他也是想避開你。”
“他們是不是逼得也太緊了?下周再談不行嗎?”
“人家也知道‘宜將剩勇追窮寇’啊,反正我也不想和他們耗著,越快打起來越好。”
“我是覺得你現在的狀態不太好,起碼應該好好休息一下。晚上隻有CK和你談?我也去吧,給你做個見證人。”
“嗨,又不是決鬥,要什麼見證人啊?”李龍偉大大咧咧地笑了,又補充說,“我是不想把你過多牽扯進來,CK畢竟是代表韋恩和公司來找我,你的位置會很尷尬,到時候你究竟站在哪一邊好呢?”
“我建議你還是把那位律師朋友叫上吧,他的身份很合適。”
“不用,我中午向他好好討教一下就行了。放心吧,至少今天晚上還打不起來。”李龍偉笑著說。
洪鈞沒笑,他本想勸李龍偉兩害相權取其輕,如果不去上海就不得不離開公司,那還不如先隱忍一時再圖轉機,兩人分處京滬兩地雖不能並肩作戰但仍能遙相呼應,總好過兩人分處公司內外而陰陽兩隔的下場,但他沒說出口,也許眼下不是合適的時機吧,洪鈞在隱隱的不安之餘又想到李龍偉剛才說過的,CK他們不是秀才,是兵,是瘋了的兵。
CK選的地方是離朝陽公園西門並不太遠的一家茶樓,約定的時間是晚上十點,李龍偉下車一看,與不遠處歌舞升平的熱鬧景象迥然不同,此處黑燈瞎火、冷冷清清,難怪出租車司機費了不少周折才找到。拉開門走進去,李龍偉告訴迎上來的女服務員是位姓陳的先生定的位子,女服務員立刻笑吟吟地把他領到茶樓深處一個拐角,拉開嵌有磨砂玻璃的推拉門,裏麵是個日式包間,榻榻米中央是一張矮矮的方桌,CK正盤腿坐在桌旁,一見李龍偉便起身過來握手,李龍偉把鞋脫掉放在推拉門外麵,拍了拍手上的浮土,沒有理睬CK伸過來的手,徑直坐在CK對麵。
CK並不介意,複又盤腿坐下,笑著說:“我蠻喜歡日式風格的,你們可能不習慣,不過沒關係,他們還專門把桌子下麵的榻榻米挖了一個洞,你可以把腿放進去裏麵這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