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僥幸與不幸(3 / 3)

李龍偉拽過幾個軟墊倚靠上去,雙腿在桌子下麵蕩悠,冷淡地說:“這種地方我見多了,不倫不類。”

CK依舊保持微笑,欣賞著半跪在榻榻米邊沿給李龍偉泡茶的女服務員,說道:“我點的是烏龍茶,這裏的台灣凍頂還蠻正宗的。”

“你對北京挺熟啊。”

“還好了啦,這家的老板也是從台灣來的,我的一個朋友。”

李龍偉耷拉著眼皮,從昨天的突發事變至今毫無喘息之機,筋疲力盡的他真想喝口濃茶提提神,但又實在不想買CK的賬,便決意連那茶杯都不碰一下,等女服務員回身替他們把推拉門剛一拉上,他就問:“你想和我說什麼?”

“昨天我們都太不冷靜,我今天請你來專門是想說,我們中間有哪些誤會的部分,都可以好好做一下澄清的動作。”見李龍偉仍舊一臉敵意,CK又誠懇地說,“其實我們都是朋友都是同事,沒有道理搞僵的。”

話音剛落,推拉門又被拉開,進來的是一位手端托盤的矮個子男服務員,他側身坐在榻榻米邊上,不太嫻熟地把托盤裏的瓜子、花生米和幾碟諸如話梅肉、九製陳皮等台式涼果一一擺到矮桌上。

CK忽然高聲問道:“你昨天說,如果公司不肯答應你的條件而把你開除出去,你就要把很多東西都發到網上、通知傳媒,讓維西爾名譽掃地,你不是在說笑吧?”

李龍偉有些尷尬,原本當著服務員的麵不想說什麼,但著實受不了CK囂張的氣焰,便昂然說道:“你要是不信的話,咱們可以試試看。”

男服務員默然地退了出去,CK又賠笑說:“你看你,老是這樣子把我當作敵人似的。我和韋恩都蠻希望你能留在公司大家一起做事,我們還是希望你能慎重考量我們提出的建議,你到上海來對各方都是有利的,對你好、對公司好、對Jim也好,更是大大幫我的忙啊。我有聽說其實你以前被調動的次數就蠻多的,在好幾個部門做過,所以才有後來的晉升嘛,為什麼對這次的調動就這麼抵觸呢?這次的調動對以後的晉升更有好處喔。”

李龍偉耐著性子聽CK翻來覆去把類似的話講了幾通,不得不打斷說:“如果你叫我來隻是重複你們昨天說過的話,如果你們仍然打算讓我要麼去上海要麼走人,咱們就不必多說,法庭上見吧。”

CK喝口烏龍茶潤潤喉嚨,一臉無奈地說:“我們當然不想讓你把事情搞大,如果你這邊沒有任何回旋的餘地,那麼公司的部分就隻好做些妥協這樣子,要是實在談不攏,我看也隻好不再勉強,就還是按老樣子做吧。”

“什麼叫老樣子?!我已經被你們禁止再進公司,連我的筆記本電腦都被你們沒收了,我還能像老樣子那樣工作嗎?!”李龍偉想起頭一天在上海所遭受的待遇就又羞又氣。

“這些都是小事,你的筆記型電腦我專門給你帶過來了。”CK探身從矮桌下麵魔術般地拎出一個電腦包,又將桌麵上的杯碟挪了挪騰出足夠大的地方,把電腦包鄭重其事地放到李龍偉麵前,說道,“讓這件事就這樣過去吧,我們慢慢再看有沒有更好的辦法可以讓各方都能接受這樣子。”

李龍偉一眼就認出那的確正是原本屬於自己的電腦包,事態的變化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自己剛剛抱定決一死戰的信念而對方卻舉起了白旗,他一時間呆住了。這時推拉門又被拉開,進來的還是剛才那位男服務員,提起腳邊電爐上的開水壺來衝第二遍茶。李龍偉很少遇到茶樓裏有男性做茶師的,不免好奇地打量幾眼,見他剃的是很利索的寸頭,上身是淺灰色的中式對襟褂子,下擺處的衣兜裏還別著一杆看上去挺高級的筆,下身是寬大的淺灰色褲子,腳上一雙布鞋。

李龍偉正走神,CK已經把手放在電腦包上拍了拍,咬文嚼字地說:“Larry,我可以代表維西爾公司答應你的要求,現在我把你所要求的都給你,這件事就可以過去了吧?”

“當然,我從來不會沒事找事,我倒是希望你們以後不要再沒事找事。”李龍偉以勝利者的姿態也拍了拍電腦包。

男茶師剛出去,CK就說:“韋恩並沒有宣布你離開的事,也沒有通知Jim說不允許你再到公司去,你星期一照舊去上班吧,希望這件事不會影響我們以後的合作。今天已經很晚了,就先到這裏吧,我來埋單,你先走吧。”

李龍偉的手摩挲著電腦包的表麵卻不急於離開,頭一天還氣勢洶洶的CK如今變成了紙老虎,他真想在紙老虎麵前久久地回味這出乎意料的勝利。CK盯住李龍偉正撥弄電腦包拉鏈的手指,有些局促地起身說道:“好啦,以後再聊吧,你先走吧。”

李龍偉隻好拽過電腦包挪到榻榻米邊上,拉開推拉門把鞋穿好,仍然不肯和CK握手,拎起電腦包便向茶樓門口走去,剛剛闊別一天的電腦包掂在手裏卻像是久違的老朋友令他珍惜,意料之外的失而複得讓他覺得電腦包比往日多了幾分沉重。

李龍偉邁出茶樓,外麵又是一片霧氣茫茫,他正要走到路邊打車,從斜前方不遠處有一個高大的男人健步向他走來,把他迎麵攔住後便從夾克內兜裏掏出工作證舉到他眼前,說:“你是姓李嗎?我是公安局的,向你了解些情況。”

李龍偉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一步,高個子立刻貼上來挽住他的胳膊,抓過電腦包架起他向茶樓側麵的停車場走去,很快來到一輛停在角落裏的豐田陸地巡洋艦旁邊,高個子把右後車門打開,把李龍偉塞進右後座上,自己站在車外,要來李龍偉的身份證看過,問道:“這個包是你的嗎?”

“是啊。”李龍偉皺著鼻子,車裏彌漫著刺鼻的煙味。

“裏麵的東西都是你的嗎?”

“是啊,公司給我用的。”

“打開,看看都有什麼東西。”

李龍偉心跳越來越快,接過電腦包放在膝蓋上把拉鏈拉開,然後轉過九十度讓高個子看包裏麵,說:“就是一台筆記本電腦。”

“前麵、後麵還有兩個拉鏈呢,都打開。”

李龍偉感覺自己的腿在不住地發抖,他把前麵的拉鏈拉開,裏麵是些移動硬盤、GPRS卡之類的電腦配件,他把電腦包立起來,剛把後麵的拉鏈拉開頓時傻了眼,原來散放在裏麵的一些文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大大的牛皮紙袋,他剛要隨手把紙袋拿出來,高個子低聲喝道:“不許動它!”

李龍偉爭辯:“這不是我的東西!”

忽然他左側的車門打開了,一個人“噌”地鑽進來坐到他的左邊,笑著說:“喲,現在不想拿了?晚啦!你要了,人家給了,你收了,這案子就算坐實了。”

李龍偉扭頭看了眼左邊的人,一直狂跳的心髒仿佛驟然停歇,雖然這人已經換上和高個子同樣風格的深色夾克,但改不了的是那個仍然很利索的寸頭,就是剛才的矮個子!李龍偉當時以為他隻是個打雜的臨時充當一下茶師,沒想到人家的本職工作是公安幹警,這次是特地臨時充當服務員兼茶師為他服務的。

李龍偉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恐懼,大聲叫道:“這不是我的東西!我什麼也沒幹!我都不知道這是什麼!”

寸頭眯起眼睛看著李龍偉,說:“這裏麵是什麼你不知道?成,你就裝吧。想看看?到手了還沒來得及看呢吧?成,那你就看看。”

寸頭一把按住李龍偉的手,高個子把紙袋在電腦包裏調過九十度,袋口衝外,說:“就這麼看吧。”

裏麵是錢!一遝一遝的人民幣!寸頭又說:“點點吧,看看是不是你要的數兒。”

李龍偉當然顧不上清點,而是鼓脹起雙眼衝寸頭嚷道:“這是栽贓!我沒要這些錢!你們是什麼人?”

高個子不耐煩地說:“到地方你就知道了,跟我們回去做筆錄。”

就在高個子“嘭”的一聲把車門用力關上時,李龍偉忽然發覺自己的雙手手腕上多了樣東西,寸頭已經麻利地給他戴上了手銬。李龍偉驚愕而無助地瞪著寸頭,隻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寸頭卻笑嘻嘻地說:“不嫌涼吧?”

高個子從車前繞到車左側,拉開門坐到駕駛座上,他剛把陸地巡洋艦啟動,忽然外麵有人敲打他旁邊的車窗玻璃,高個子把車窗玻璃搖下來,李龍偉認出車外的人竟然是CK!CK把手伸進來和高個子握手,問道:“你們要去哪裏呀?”

高個子說:“謝謝你剛才和我們配合,下麵的事你就別管了,如果有需要我們會和你們公司聯係。”

CK雙手扒住車窗下沿,懇求道:“我請你們不要把他帶走,有什麼事都可以商量嘛。”

高個子把車熄了火,後麵的寸頭也把左後窗的玻璃搖下來,不客氣地說:“剛謝過你配合我們,你就開始妨礙公務啊?你們公司報警說他敲詐勒索,我們及時出警布控取證,現在人贓俱獲,總得帶他回去做筆錄吧,下麵的事你最好別管。”

李龍偉抗議道:“我沒敲詐勒索,這些錢根本不是我要的,他是栽贓陷害!”

寸頭扭臉看他一眼,拍拍衣兜說:“你沒聽我剛才說‘取證’嗎?成,要不要我把錄音筆拿出來放給你聽聽?”

“我根本沒提出要錢,我隻是要回我的電腦,要他們允許我回公司工作。”

“哎呀Larry,這個時候你就不要再講話啦。”CK又轉向高個子說:“是不是再商量一下?我是從台灣來的。”

高個子和寸頭都笑了,寸頭說:“喲,台灣來的咋了?我們就都得聽你的?”

CK忙搖頭:“不是啦,我的意思是想說,我們是一家外商公司,最看重名譽,當他用破壞公司名譽來要挾勒索我們付給他十萬塊錢,就讓我們很擔心所以才向你們求助的,現在你們把他帶走了,同樣會把事情搞大、還是會影響我們公司的名譽啊。”

高個子推開車門下了車,質問道:“你們報案的時候沒考慮到這些可能的結果?”

CK雙手抱拳,不住地拱手施禮說:“你們還是不要把他帶走吧,他這個人其實還蠻不錯的,這次是一時衝動才勒索公司這樣子。你們看這樣子好不好,我們公司不報案、不起訴了,我們和他私下解決好吧?”

寸頭忍無可忍也下了車,教訓道:“嘿,看來得對你好好普普法啊,你好歹也是個公司負責人,怎麼這麼法盲啊?!這種刑事案子根本無所謂你們公司起不起訴,我們都會移交檢察機關提起公訴。”

此言一出,車外的CK和車裏的李龍偉全懵了,李龍偉大聲喊道:“他是在栽贓!我從沒向公司要過錢!我沒敲詐勒索!” 與此同時CK喊的卻是:“不要哇!他隻是一時糊塗,不要告他敲詐勒索啊!”

高個子和寸頭被CK弄得有些困惑,彼此對望了幾眼,寸頭問:“怎麼辦?”高個子說:“依法辦事唄,這案子涉及外企公司法人,勒索金額高達十萬,肯定不能按民事調解,隻能公訴。”寸頭點頭說:“也是。再說所裏都有咱們的出警記錄,回去沒法交代,而且這小子看來還不想認賬呢,估計回去做筆錄都還得費點勁。”高個子瞥一眼李龍偉,哼了一聲:“有什麼費勁的?受害公司一方有多名人證證明他數次口頭敲詐勒索,你在現場也順利錄音取證,他的確要挾公司滿足他索要的條件了嘛,我是在他攜帶勒索到的款項正要離開時當場把他拿住的,他還有什麼話說。”

CK近乎哀求地對寸頭說:“你們部門裏麵的事隻能拜托你們費心擺平,還是請你們高抬貴手,我們公司隻是想嚇唬他一下,讓他適可而止,我們絕對沒有想過真要把他送進監獄。”

寸頭把身子探進後座,掏出鑰匙要給李龍偉打開手銬,高個子問道:“你願意和你們公司私了嗎?”

李龍偉把頭一扭:“我要先給我的律師打電話。”

已將鑰匙對準手銬鎖眼的寸頭一聽立刻把手拿開了,高個子也利索地上車重新啟動陸地巡洋艦,說了句:“我看你是美國電影看太多了。”又衝寸頭說:“甭跟他們廢話,回所裏。”

CK急忙又用手死死扒住車窗,好像想把車拖住似的,衝後座的李龍偉喊道:“Larry,你不要再傻了,私了吧,你不會吃虧的。”

寸頭一隻腳邁上車而另一隻腳站在地上看著李龍偉,高個子雖然已把手搭在變速杆上但沒掛檔,李龍偉知道自己不得不在一瞬間做出決定,他清楚這是CK設計的圈套,他也知道自己很完美地掉入了這個圈套,一切都對他不利,但這兩個“警察”是什麼來路?是真警察還是假警察?如果是真警察,是和CK串通好的還是也被CK的圈套蒙蔽了?早已心力交瘁的他拿不準,但也不敢賭。

忽然,旁邊的寸頭和緩地說:“你家裏還有什麼人啊?爹媽?老婆?孩子?你現在可是正當年啊,什麼事兒值得你鋌而走險把後半輩子都搭進去?為十萬塊錢?太不值當吧;為報複你公司、報複你老板?更不值當吧,多為你家裏人想想,多為你自己的前途想想。”

不用想了,李龍偉已經都想過了,自己賭不起。他根本不看CK,低著頭問:“你想怎麼私了?”

CK忙回答:“你向公司辭職,承諾今後不做任何有損公司名譽的事,不向公司提出任何勞動爭議和法律訴訟,就是這樣子。”

李龍偉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嗯”了一下,寸頭坐進車裏把李龍偉的手銬打開,從他膝蓋上把電腦包抓過來遞給CK,CK正彎腰從地上的一個手提箱裏取出一摞A4紙,說:“你看看承諾書這樣寫滿不滿意?”

李龍偉接在手裏,就著車頂燈的微光匆匆看了看,聽到CK說:“大家都還是朋友嘛。”他沒理睬,掏出筆簽上字就都遞還給CK,然後推開車門從座位上蹭了下去。

CK從車的另一側問道:“公司隻需要一份就好,你要不要留一份啊?”李龍偉依舊沒有理睬,邁開疲軟的雙腿徑直向大霧彌漫的前方走去,他覺得自己仿佛踏在雲彩上,身影很快就隱入灰白色的帳幕之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