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天裏長沙的雨更象征著一切黴濕、淒愴、惶惑的生活。那種永不開縫的陰霾封鎖著上麵的天,留下一串串繼續又繼續著簷漏般不痛快的雨,屋裏人凍成更渺小無能的小動物,縮著脖子隻在呆想中讓時間趕到頭裏,拖著自己半蟄伏的靈魂。接到你第一封信後我又重新發熱傷風過一次,這次很規矩地躺在床上發冷,或發熱,日子清苦得無法設想,偏還老那麼懸著,叫人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急。如果有天,天又有意旨,我真想他明白點告訴我一點事,好比說我這種人需要不需要活著,不需要的話,這種懸著日子也不都是侈奢?好比說一個非常有精神喜歡掙紮著生存的人,為什麼需要肺病,如果是需要,許多希望著健康的想念在她也就很侈奢,是不是最好沒有?死在長沙雨裏,死得雖未免太冷點,往昆明跑,跑後的結果如果是一樣,那又怎樣?昨天我們夫婦算算到昆明上,現在要不就走,再去怕更要落雪落雨發生問題,就走的話,除卻旅費,到了那邊時身上一共剩下三百來元,萬一學社經費不成功,帶著那一點點錢,一家子老老小小流落在那裏頗不妥當,最好得等基金方麵一點消息。
可是今天居然天晴,並且有大藍天,大白雲,頂美麗的太陽光!我坐在—張破藤椅上,破藤椅放在小破廊子上,旁邊曬著棉被和雨鞋,人也就輕鬆一半,該想的事暫時不再想它,想想別的有趣的事:好比差不多二十年前,我獨自坐在一間頂大的書房裏看雨,那是英國的不斷的雨。我爸爸到瑞士國聯開會去,我能在樓上嗅到頂下層樓下廚房裏炸牛腰子同洋鹹肉,到晚上又是在頂大的飯廳裏(點著一盞頂暗的燈)獨自坐著(垂著兩條不著地的腿同剛剛垂肩的發辮),一個人吃飯一麵咬著手指頭哭—悶到實在不能不哭!理想的我老希望著生活有點浪漫的發生,或是有個人叩下門走進來坐在我對麵同我談話,或是同我同坐在樓上爐邊給我講故事,最要緊的還是有個人要來愛我。我做著所有女孩做的夢。而實際上都隻是天天落雨又落雨,我從不認識一個男朋友,從沒有一個浪漫聰明的人走來同我玩—實際生活上所認識的人從沒有—個像我所想象的浪漫人物,卻還加上一堆人事上的紛糾。
話說得太遠了,方才說天又晴了,我卻怎麼又轉到落雨上去?真糟!肚子有點餓,嗅不著炸牛腰子同鹹肉更是無法再想英國或廿年前的事,國聯或其他!
方才念到你的第二信,說起爸爸的演講,當時他說得頂熱鬧,根本沒有想到注意近在自己身邊的女兒的日常一點點小小苦痛比那種演講更能表示他真的懂得那些問題的重要。現在我自己已做了嬤嬤,我不願意在任何情形下把我的任何—角酸辛的經驗來換他當時的一篇漂亮話,不管它有多少風趣!這也許是我比他誠實,也許是我比他缺一點幽默!
好久了,我沒有寫長信,寫這麼雜亂無係統的隨筆信,今晚上寫了這許多,誰知道我方才喝了些什麼,此刻真是冷,屋子裏誰都睡了,溫度僅僅五十一度,也許這是原因!
明早再寫關於沅陵及其他向昆明方麵設想的信!
又接到另外一封信,關於沅陵我們可以想想,關於大舉移民到昆明的事還是個大懸點掛在空裏,看樣子如果再沒有計劃就因無計劃而在長沙留下來過冬,不過關於—切我仍然還須給你更具體的回信一封,此信今天暫時先拿去付郵而免你惦掛。
昨天張君勱老前輩來此,這人一切仍然極其“混沌”(我不叫它作天真)。天下事原來都是一些極沒有意思的,我們理想著一些美妙的完美,結果隻是處處悲觀歎息著。我真佩服一些人仍然整天說著大話,自己支持著極不相幹的自己,以至令別人想哭!
匆匆
徽因
五十一度:編者推測此為華氏溫度,相當於19攝氏度。
一九三八年春致沈從文
二哥:
事情多得不可開交,情感方麵雖然有許多新的積蓄,一時也不能夠去清理(這年頭也不是清理情感的時候)。昆明的到達既在離開長沙三十九天之後,其間的故事也就很有可紀念的。我們的日子至今尚似走馬燈的旋轉,雖然昆明的白雲悠閑疏散在藍天裏。現在生活的壓迫似乎比從前更有分量了。我問我自己三十年底下都剩一些什麼,假使機會好點我有什麼樣的一兩句話說出來,或是什麼樣事好做,這種問題在這時候問,似乎更沒有回答—我相信我已是一整個的失敗,再用不著自己過分的操心—所以朋友方麵也就無話可說—現在多半的人都最惦掛我的身體。一個機構多方麵受過損傷的身體實在用人著惦掛,我看黔滇間公路上所用的車輛頗感到一點同情,在中國做人同在中國坐車子一樣,都要承受那種的待遇,磨到焦頭爛額,照樣有人把你拉過來推過去爬著長長的山坡。你若是懂事多了,掙紮一下,也就不見得不會喘著氣爬山過嶺,到了你最後的一個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