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叔春荊(2 / 3)

當我從學堂裏放夜學回家,第二天的功課已預備完了時,每到祖母的煙鋪上坐著,看著她慢慢的燒著煙泡,看著她嗤、嗤、嗤的吸著煙。她是最喜歡我在這時陪伴著她的。在這時,在煙興半酣時,她有了一點感觸,又每對我說起五叔的事來。有一天,我在學堂裏考了一次甲等前五名,把校長的獎品,一本有圖的故事集,帶了回家。這一夜,坐在煙鋪上時,便把它翻來閑著。祖母道:“要是你五叔還在,見了你得了這本書,他將怎樣的喜歡呢?唉,你不曉得你五叔當初怎樣的疼愛你!你現在大約已經都不記得了罷?你五叔常常把你抱著,在天井裏打圈子,他抱得又穩又有姿勢。有一次,你二叔曾喜喜歡歡的從奶娘懷抱裏,把你接了過來抱著。他一個不小心,竟把你摔墮地板上了,這使全家都十分的驚惶。你二叔從此不抱你。而你五叔就從沒有這樣的不小心,他沒有摔過你一次。你那時也很喜歡他呢。見了你五叔走來,便從奶娘的身上,伸出一雙小小的又肥又白的手來——那時,你還是很肥胖呢,沒有現在的瘦——叫道:‘五叔,抱,抱!’你五叔便接了你過來抱著。你在他懷抱裏從不曾哭過。我們都說他比奶娘還會哄騙孩子呢。當你哭著不肯止息時,他來了,把你抱接過去了,而你便見笑靨。全家都說,你和你五叔緣分特別的好。象你二叔,他未抱你上手,你便先哭起來了。唉,可惜你五叔死得太早!”

她又說起,五叔的身上常被我撒了尿。他正抱了我在廳上散步,忽然身上覚得有一陣熱氣,那便是我撒尿在他身上了。那時,我還不到一歲,自然不會說要撒尿。他一點也不憎厭的,先把我交還了奶娘,然後到自己房裏,另換一身的衣服。奶娘道:“五叔叔,不要再抱他了,撒了一身的尿。”然而他還是抱,還是又穩重、又有姿勢的抱著。我現在已想象不出那時在他懷抱中是如何的舒服安適,然而我每見了一個孩子睡在他的搖籃車裏,給他母親或奶媽推著向公園綠蔭底下放著時,我每想,我少時在五叔懷抱中時一定比這個孩子還舒服安適。有一次,他抱了我坐在他膝上,翻一本有圖的書指點給我看。我的小手指正在亂點著,亂舞著,嘴裏正在呀呀的叫著時,忽然內急,撒了許多屎出來,而尿布又沒有包好,於是他的一件新的藍布長衫上又染滿了黃屎。奶娘連忙跑了過來,把我抱開,說道:“又撒了你五叔叔一身的屎!下次眞不該再抱你玩了!”而他還是一點也不憎厭,還是常常的抱我。

祖母又說起,家裏的雜事,沒人管,要不虧五叔在家,她眞是麻煩不了。一切記賬,吩咐底下人買什麼,什麼,都是五叔經管的;而他還要讀書,常常讀到天色黑了,快點燈了,還不肯停止。她又說起,我少時出天花,要不虧五叔的熱心,忙著請醫生,親自去取藥,到菩薩麵前去燒香許願,眞沒有那末快好。她說道:“你出天花時,你五叔眞是著急,天天為你忙著,書也無心念了,請醫生,取藥,還要煎藥,他也親自動手。一直等到你的病好了,他方才放心。你現在都不記得了罷!”

眞的,我如今是再也回想不起五叔的麵貌和態度了,然而祖母的屢次的敘述,卻使我依稀認識了一位和藹無比、溫柔敦厚的叔父。不知怎樣,這位不大認識的叔父,卻時時係住了我的心,成為我心中最憶念的人之一。

五叔寫得一手好楷書;我曾見過他鈔錄的幾大冊古文,還見到一冊他自己做的試帖詩,那些字體,個個都工整異常,眞是一筆不苟,一畫不亂。我沒有看見過那末樣細心而有恒的人。祖母說,他的記賬也是這個樣子的,慢慢的一筆筆的用工楷寫下來。大約他生平沒有寫過一個潦草的字,也沒有做過一件潦草的事。

祖母曾把他所以病死的原因,很詳細的吿訴過我們,而且不止吿訴過一次。她淒楚的述說著,我們也黯然的靜聽著。夜間悄悄無聲,連一根針落地的響聲都可以聽得見,而如豆的煙燈,在床上放著微光,如豆的油燈,在桌上放著微光。房裏是朦朧的如被罩在一層陰影之下。這樣淒楚的故事,在這樣淒楚的境地裏述說著,由一位白發蕭蕭的老人家,顫聲的述說著,啊,這還不夠淒涼麼?仿佛房間是陰慘慘的,仿佛這位溫柔敦厚的五叔是隨了祖母的述說而漸漸的重現於朦朧的燈光之下。

下麵是祖母的話。

祖母每過了幾年,總要回到故鄉遊玩一次。那時,輪船還沒有呢。由浙江回到我們的故鄉福建,隻有兩條路程。一條是水路,因“閩船”運貨回家之便而附搭歸去;一條是旱道,越仙霞嶺而南。祖母不願意走水路,總是沿了這條旱道走。她叫了幾乘轎子,自己坐了一乘,五叔坐了一乘——大概總是五叔跟護著她回去的時候為多——日子又可縮短,又比閩船舒服些。有一次,她又是這樣的回去了。仍舊是五叔跟隨著。她在家裏住了幾個月。恰好我們的祖姨——祖母的最小的妹妹——新死了丈夫,心裏鬱鬱不快。祖母怕她生出病來,便勸她一同出來,搬到我們家裏來同住。她夫家是一個近房的親戚都沒有,她自己又不曾生養過一個孩子,在家鄉是異常的孤寂。於是她躊躇了幾時,便也同意於祖母的提議,決定把所有的家產都搬出來。她把房子賣掉,重笨的器具賣掉,然而隨身帶著的還有好幾十隻皮箱。這樣多的行李,當然不能由旱路走。便專雇了一隻閩船。她因為船上很淸凈,且怕旱路辛苦,便決意坐了船。祖母則仍舊由旱路走。有五老爹伴侶著她同走。五叔則和幾個老家人護送了祖姨,由水路走。船上一個雜客也沒有,一點貨物也沒有。頭幾天很順風,走得又快,在船上的人都很高興。祖姨道:“這一趟出來,遇到這樣好風,運道不壞。也許要比走旱路的倒先到家呢。”海浪微微的撫拍著船身,海風微微的吹拂著,天上的雲片,如輕絮似的,微微的平貼於晴空。水手高興得唱起歌來。沿船都是小小的孤島,荒蕪而無居民。有時還可遇見幾隻打漁的船。這樣順利的走出了福建省境,直向北走,已經走到玉環廳的轄境了,不到幾天便可到目的地了。突然,有一天,風色大變,海水洶湧著,船身顚簸不定,側左側右。祖姨躺在床上起不來,五叔也很覚得頭暈。天空是陰冥冥的,似乎要由上麵一直傾落下來,和洶湧的海水合而為一,而把這隻客船卷吞在當中了。水手個個都忙得忘記了吃飯。他們想找一個好海灣去躲避這場風浪。又怕遇到了礁石,又不敢離岸過遠。這樣的飄泊了一天兩天。天氣漸漸的好了,又看見一大片藍藍的天空,又看見輝煌的太陽光了。船上的人,如從死神嘴裏又逃了出來一樣。正在舒適的做飯吃,正在扯滿了篷預備迎風疾行時,忽然船底澎的一聲。船身大震了一下,桌上的碗和瓶子都跌在船板上碎了。人人臉如土色,知道是觸礁了。祖姨臉色更白得死人般的,隻道:“怎麼辦呢?怎麼辦呢?”五叔也一籌莫展。船上老大進艙來說了,說這船已壞,不能再走了,好在離岸很近,大家坐舢板上岸,由旱路走罷。船擱淺在礁上,一時不會沉下去,行李皮箱,等上岸後再打發人再取罷。祖姨隻得帶了些重要的細軟,和五叔老家人們都上了舢板。這岸邊沙灘上水很淺,舢板還不能靠岸。於是所有的人,都隻好涉水而趨岸。五叔把長衫卷了起來,脫了鞋襪,在水中走著,還負著祖姨一同上岸。遇了這場大險,幸虧人一個都沒有傷。祖姨全副財產,都在船上,上了岸後,非常的不放心,她迫著五叔去找當地的土人代運行李下船。然而,這些行李已不必她費心顧慮到。沿岸的土人,一得到有船擱礁的消息,便個個人都乘了小舢板,到了大船邊。上了船,見了東西就搬,搬到小舢板不能載為止。有的簡直去了又來,來了又去,連運了三四次。大船上的水手們早已走了,誰管得到這些行李!等到五叔找到搬運的人,叫了幾隻舢板,一同到大船上時,已經來遲了一步,幾十隻皮箱,連十幾張椅子,幾張細巧的桌子、茶幾,等等,還有許多廚房裏的用具,都已為他們收拾得一個幹凈了,剩下的是一隻空洞洞的大船。祖姨氣得幾乎暈了過去,她的性命雖然保全,她的全部財產卻是一絲一毫也不剩了。她的微蹙的眉頭,益發緊緊的鎖著。她從此永無開顏喜笑之時了。五叔先從旱路送了祖姨到家中,留下兩個老家人在催促當地官廳迫土人吐還祖姨的皮箱。經了五叔自己的屢次來催索,經了祖父的托人,當地官廳總算捉了幾個土人來追索,也居然追出了三四隻皮箱。然而還是全鄉的人民的公同罪案,誰能把一鄉的人民都捉了來呢?於是這個案子,一個月,一個月,一年,半年的拖延下去,而祖姨的財產益無追回的希望了。